第388章 东海鲸落(2/2)
“先祖在上!”无强转身,面对全军,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洪亮,“寡人无强,承继大统,今率越国之师,伐不道之楚,复我疆土。天若佑越,必赐大胜;若有二心,神人共戮!”
他拔出越王剑,剑身在阴雨中依然寒光凛凛:“此剑乃先祖勾践所传,历代越王持之征伐。今寡人持此剑誓师:不破楚军,不复江东,誓不还师!”
“不破楚军,不复江东,誓不还师!”全军跟着高喊,声音在山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但若仔细观察,许多士兵眼中并无斗志,只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他们不懂什么复国大业,不懂什么王霸雄图,他们只知道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与强大的敌人厮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誓师结束,大军开拔。水路由灵姑抟率领,战船八十艘,载兵一万,沿浙江入海,北上至长江口,逆江西进;陆路由无强亲自统领,将军诸磐为副,出会稽,经御儿、槜李,直扑楚国江东重邑——吴。
是的,吴地。这座曾经属于吴国、后被越国占领、又沦入楚手的古城,成为无强第一个目标。拿下吴城,就能控制整个太湖流域,切断楚国在江东的统治。
出征前夜,无强独自登上会稽山最高处,遥望西北。雨已歇,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残月。月光清冷,照着层峦叠嶂,也照着山下蜿蜒行进的火把长龙——那是他的军队,他复国希望的全部。
“先祖在上,不肖孙无强,今日举国一搏。若成,则越国复兴;若败……”他没有说下去,山风呼啸,似在回应。
他想起了兄长无颛临终前的嘱托:“不要相信齐人的许诺……若伐楚,必待其与秦或三晋交恶之时,且必须联合至少一国共同出兵。”
他违背了兄长的嘱咐。齐国的承诺是空头的,秦国使者也还未回音,韩魏更是不见动静。他是在赌博,用越国最后的国运赌博。
“王兄,你会怪我吗?”他喃喃自语,但山风吞没了他的声音。
山下传来更鼓声,三更了。无强转身下山,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的背影挺拔,脚步坚定,但若有人站在他对面,会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与恐惧。
只是那犹豫与恐惧很快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踏上征途,就只能向前,无论前方是荣光还是毁灭。
郢都,楚王宫。
楚王熊商接到越国出兵的消息时,正在与令尹昭阳下棋。棋局已至中盘,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这位楚王,以沉稳狠辣着称,灭陈、败魏、威震中原。他年约五十,须发微白,面容威严,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越王无强,黄口小儿,也敢犯境?”熊商落下一子,吃掉昭阳一片黑棋,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昭阳,楚国名将,昭氏家主,年约五十,面容刚毅,额头上有一道刀疤,是当年与魏国作战时留下的。他盯着棋局,沉吟片刻,落子应对:“据报,越军水陆并进,号称十万,实则不过四万。其意在图我江东之地。”
“江东……”熊商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棋盘,“吴地归楚,越人从未死心。齐秦方面有何动静?”
“齐国确在南阳增兵,但仅作牵制,未见真攻之意。秦国……”昭阳顿了顿,落下一子,“秦使昨日抵郢,称愿与楚修好,共抗三晋。”
熊商笑了,笑声中带着嘲讽:“秦人狡诈,不可信。张仪那厮,前日还遣使赴魏,说要联魏抗楚,今日又来说联楚抗晋。不过……”他收起笑容,眼中寒光一闪,“越国孤军来犯,实是自寻死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那是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绘制着楚国及其周边疆域,从西边的巴蜀到东边的大海,从北方的中原到南方的百越,疆域之广,冠绝诸侯。
“传令。”熊商手指点在地图上,“屈丐率淮泗军三万,固守吴城;景翠分兵一万南下,驻广陵,阻越水师;昭阳你亲率方城军五万,东进至邗沟,截断越军归路。”
昭阳一惊,手中棋子掉落在地:“王上欲全歼越军?”
“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得越国再无翻身之力。”熊商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越国位置,“勾践之后,越国苟延残喘百余年,该结束了。此战之后,楚国疆域将东至大海。”
“那齐秦若趁机来攻……”
“齐国只敢虚张声势,田成新败于马陵,齐威王现在只求自保。秦国正与魏争夺河西,无暇东顾。”熊商转身,看着昭阳,“你以为越国为何敢独自伐楚?必是齐人怂恿。齐威王想让我楚越相争,他好从中取利。可惜,他低估了楚国,也高估了越国。”
昭阳躬身:“王上明鉴。臣即刻点兵出发。”
“且慢。”熊商走回棋盘前,看着未完的棋局,“这局棋还未下完。越国,不过疥癣之疾,真正的对手……”他手指向北方,“在那里。”
昭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中原的方向,是周天子的洛邑,是晋、齐、秦等大国角逐的舞台。楚国虽然强大,但要真正问鼎中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传令各军:生擒无强者,封万户;取会稽者,赐千金!”熊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诺!”昭阳躬身领命,退出殿外。
熊商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凝视着越国的位置。那里是他祖父、父亲都未能完全征服的土地,山高林密,水网纵横,越人剽悍,不易统治。但这一次,他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太子槐求见。太子槐二十余岁,相貌英俊,但眉宇间少了父亲的英气,多了些文弱。
“父王,儿臣听闻越国来犯?”太子槐行礼后问道。
“不过跳梁小丑罢了。”熊商淡淡道,“你来得正好,此次伐越,你随昭阳出征,学习用兵之道。”
太子槐眼中闪过一丝畏缩,但不敢违抗:“诺。”
“记住,”熊商转身看着儿子,“为君者,不可无武。昔年庄王曾问鼎中原,武王开拓荆楚,都是马上得来的天下。你自幼读书,这是好事,但也要知兵。”
“儿臣谨记。”
熊商挥挥手,太子槐躬身退出。殿中重归寂静,只有铜漏滴答作响。熊商走回棋盘前,看着那局未下完的棋,突然伸手将棋盘掀翻。黑白棋子洒落一地,噼啪作响。
“越国……”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楚国这台真正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效率远非越国可比。三日之内,各路楚军已按计划开拔。信使飞驰,烽火传递,从郢都到方城,从南阳到淮泗,楚国的战争机器高效而精准。
昭阳率五万方城军东进,这支军队是楚国的精锐,半数以上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们沿着长江北岸行进,旌旗蔽日,甲胄鲜明。沿途城邑开仓供粮,百姓箪食壶浆——并非真心爱戴,而是畏惧楚法。楚国律法严苛,战时贻误军机者斩。
与此同时,屈丐已加固吴城防务。他驻守淮泗多年,深知吴城的重要性——此城若失,整个太湖流域难保。他下令征发城内所有十五至六十岁男子协助守城,囤积粮草,并在城外挖掘三道壕沟,布满竹刺。
“越人若来,必教其葬身城下。”屈丐对部下说道,声音沙哑但坚定。
在广陵,景翠分出的水师也已到位。楚国的水师不如越国发达,但近年来在吞并吴越之地后,吸收了不少越国船工,战船质量大为提升。一万水军,两百艘战船,在长江口严阵以待。
一张大网已经张开,只等越国这条鱼自投罗网。
越国陆路大军行进缓慢。时值盛夏,江南多雨,道路泥泞,粮车时常陷入泥中。士兵们顶着烈日行军,中暑者日增。从会稽到吴城不过三百里,按正常行军速度十日可达,但越军走了半个月,才走了一半路程。
“照此速度,半月才能抵吴。”诸磐忧心忡忡地对无强说。他的战马也疲惫不堪,不断打着响鼻。
无强骑在战马上,脸色阴沉。他没想到行军如此艰难。更糟的是,沿途百姓见大军到来,纷纷躲避,连向导都难以寻觅。越国统治江东百年,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的江东百姓,生在楚治,长在楚治,对越国已无多少认同。他们躲进山里,藏起粮食,让越军补给困难。
“加快速度,日行四十里!”无强下令。
强行军三日,非战斗减员已达千人。中暑的、患病的、逃亡的……军队像一块浸水的布,在不断流失水分。军官的鞭子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加剧了逃亡。
第五日,他们抵达御儿。这是会稽与吴城之间的要塞,曾经是越国北方门户,如今城墙残破,守军不过数百。当地守将出城迎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到无强,老泪纵横。
“老臣拜见王上!数十年了,老臣终于又见到越国旗帜了!”
无强下马扶起老者:“将军坚守此地,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者擦着泪,“只是城中粮草不足,恐难供应大军。”
诸磐清点库存,果然只有三千斛粮,还不够大军三日之需。无奈,只能下令缩减口粮,士兵每日两餐,每餐半饱。
“王上,如此下去,军心必乱。”蒙骊劝谏。
“到了吴城就有了。”无强固执地说,“吴城富庶,粮草充足。传令下去,破吴城后,大掠三日,所得尽归将士!”
这命令暂时提振了士气,但也埋下了祸根。一支靠劫掠维持士气的军队,与盗匪何异?
十日后,越军终于兵临吴城。说是“终于”,是因为原本十日的路程,他们走了整整二十五天。四万大军,到达吴城下时只剩三万五千,且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无强立马远望,吴城城墙高耸,旌旗林立,楚国的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座城池他只在史书中见过,那是先祖光荣的见证——百余年前,越军曾在此击败吴军,俘虏夫差。如今,他要夺回这座属于越国的城池。
“先祖在此灭吴称霸,今日寡人亦将在此败楚复兴!”他拔剑指向城墙,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攻城!”
战鼓擂响,第一波攻势在午时发起。越军扛着简陋的云梯,冲向吴城。时值正午,烈日当空,士兵们汗流浃背,脚步踉跄。
城上箭如雨下。楚军备战充分,箭矢充足,且居高临下。越军如割麦般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云梯搭上城墙,但很快被推倒,梯上士兵摔下,非死即伤。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越军伤亡惨重,却未能登上城墙一步。无强在后方观战,脸色越来越难看。
“鸣金收兵!”他咬牙下令。
锣声响起,越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下。城下留下千余具尸体,在烈日下开始发臭。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不祥的叫声。
诸磐清点伤亡,越军死伤两千,楚军损失微乎其微。
“楚军准备充分,强攻恐难奏效。”诸磐劝道。
无强却红了眼:“今日休整,明日再攻!楚军不过三万,我四万大军,岂有不破之理?”
当夜,越军营中士气低落。伤兵的呻吟此起彼伏,无药医治,只能等死。粮食将尽,每人只分到半碗稀粥。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沉默不语,眼中满是绝望。
无强巡视军营,所见触目惊心。一个年轻的士兵腿被箭射穿,伤口已化脓,发出恶臭。军医说必须截肢,但无麻药,无干净的工具。士兵听到要截肢,吓得大哭,他才十六岁。
“给他个痛快。”无强对军医说,然后转身离开。他听见身后传来短促的惨叫,然后是压抑的哭泣——是那士兵同乡的哭声。
回到大帐,诸将齐聚,个个面色凝重。
“王上,军中粮草只够三日了。”军需官禀报。
“箭矢不足,今日一战已用去三成。”弓兵统领说。
“伤兵太多,无药医治,哀嚎声影响士气。”军医官道。
无强坐在案后,双手抱头。帐中一片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明日必须破城。”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分三面同时攻城,主攻北门。诸磐,你率精锐五千,趁夜绕到城南,明日辰时发起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寡人亲率主力攻北门。蒙骊,你率剩下部队攻西门。”
“王上,分兵则力弱……”诸磐想劝。
“执行命令!”无强喝道。
诸将不敢再言,躬身领命。
次日清晨,战斗再次打响。这一次,越军分三面攻城,攻势更加猛烈。诸磐率军在城南佯攻,果然吸引了一部分守军。无强亲率主力猛攻北门,一度攻上城墙。
屈丐在城楼上指挥若定。这位老将身经百战,面对越军的猛攻毫不慌乱。他亲率卫队赶到北门,将登上城墙的越军又赶了下去。楚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越军虽然勇猛,但缺乏训练,很快被打退。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越军伤亡已达三千,而楚军依托坚城,损失不到一千。无强在城下督战,眼见士兵们如潮水般涌上,又如潮水般退下,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
夕阳如血,将城墙染成暗红色。无强看着那颜色,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那红色太像血了,不,那就是血,是他士兵的血。
“王上,退兵吧。”蒙骊满脸血污,他的头盔被打掉,额头有一道伤口,血顺着脸颊流下。
无强正要说话,后方突然传来骚动。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冲到无强面前滚鞍下马:“报——粮道被截,运粮队遭袭,粮草尽失!”
“何人所为?”无强大惊。
“是楚军!打着‘昭’字旗号,兵力不下三万!”
昭阳!无强心中一沉。楚军主力不是在方城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乎同时,水师也传来坏消息:灵姑抟战报,越国水师在长江口遭楚军阻击,无法西进,请求陆路支援。
无强这才意识到形势严峻。前有坚城,后有伏兵,水师受阻,粮草不继——他已陷入重围。
“撤军!”无强咬牙下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撤回御儿,重整再战。”
然而撤退谈何容易。昭阳的五万楚军已切断归路,屈丐见越军后退,立即开城追击。越军陷入前后夹击,阵脚大乱。
七月廿三,吴城郊外二十里处,越楚两军爆发决战。
这里是一处开阔地,本是良田,如今稻子被踩踏得一片狼藉。越军三万余人,疲惫不堪,饥肠辘辘,被迫在此列阵迎敌。楚军则兵分两路:昭阳率三万从西面压来,屈丐率两万从东面夹击,形成钳形攻势。
无强将剩余部队分为三阵:诸磐率左军迎战昭阳,蒙骊率右军抵挡屈丐,自己坐镇中军。这是越国最后的精锐,虽然疲惫,但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清晨,薄雾弥漫。楚军阵中传来战鼓声,低沉而有力,震撼人心。越军阵中则一片寂静,士兵们握紧武器,面色惨白。
“将士们!”无强策马在阵前奔跑,高喊着,“身后即是会稽,退无可退!今日唯有死战,方有生路!若能破敌,寡人必重赏!若战死,寡人抚恤尔等家人,子孙永享爵禄!”
话音未落,楚军已发起进攻。昭阳用兵老辣,不急于冲锋,而是先以箭雨覆盖。楚军弓弩强劲,箭矢如飞蝗般落下,越军阵中惨叫声四起。
“冲锋!冲锋!”诸磐怒吼,率左军发起反冲锋。越军士兵红着眼,迎着箭雨向前。两军撞在一起,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一边倒。楚军以逸待劳,甲胄精良,训练有素;越军饥疲交加,装备简陋,阵型松散。左军很快被昭阳击溃,诸磐身中数箭,仍死战不退,最终被楚军团团围住。
“保护王上突围!”诸磐对亲兵吼道,然后率残部向楚军中军发起自杀式冲锋,为无强争取时间。
中军,无强眼睁睁看着左军崩溃,右军在屈丐的猛攻下也摇摇欲坠。蒙骊战死,右军溃散。楚军从两翼包抄过来,中军即将被围。
“王上,走吧!”亲兵队长拉住无强的马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无强看着四周,越军士兵如被收割的稻子般倒下。鲜血染红了土地,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楚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昭阳的“昭”字大旗已清晰可见。
“走……”无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亲兵队护着无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楚军紧追不舍,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无强的坐骑中箭倒地,他摔在地上,又被人扶上另一匹马。护着他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十余人。
日落时分,他们逃到一处山林,追兵才渐渐远去。无强清点人数,身边只剩八人,个个带伤。远处,战场的方向,火光冲天,那是楚军在打扫战场,焚烧尸体。
“王上,接下来怎么办?”一个亲兵问,他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凝固。
无强没有回答。他望着会稽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国都,有他的臣民,有他复兴越国的梦想。但现在,一切都完了。
四万大军,旬日之间灰飞烟灭。水师全军覆没,陆军主力尽丧,越国还能拿出什么来抵抗楚军?
“去御儿。”他最终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那里还有守军,可以据城坚守。”
他们连夜赶路,不敢走大路,只能在林间穿行。无强的铠甲破损,王袍沾满血污,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想起出征时的誓师大会,想起那四万士兵的呼喊,想起自己“不破楚军,不复江东,誓不还师”的誓言。
如今,他破了,败了,要还师了,可是带出去的四万儿郎,又能带回几个?
天明时分,他们抵达御儿。这座小城是越国北方的门户,城墙低矮,守军不过千人。守将见无强狼狈逃回,大惊失色,连忙开城迎接。
“王上,这……”守将看着无强身后的寥寥数人,不敢问下去。
无强摆摆手,径直走进城内。城中百姓见王上归来,纷纷涌上街头,但当他们看到只有这几个人,且个个带伤,脸色都变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城中蔓延。
消息很快传开:越军大败,四万大军全军覆没。恐慌如瘟疫般扩散,百姓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亡。
“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外出!”无强下令,但命令已无人听从。城门处挤满了想出城的人,守军拦都拦不住。
蒙骊的弟弟蒙惑——御儿守将——浑身是伤地赶来,他在吴城之战中侥幸逃生,比无强早一日逃回。
“王上,楚军已占槜李,不日将兵临御儿。”蒙惑说,他的左臂用布条吊着,布条已被血浸透。
无强坐在简陋的厅堂中,这是御儿的县衙,如今成了临时行宫。他卸下破损的铠甲,里面衬衣也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他神色茫然,仿佛还没从惨败中回过神来。
“水师呢?灵姑抟何在?”他问,声音空洞。
“水师……”蒙惑哽咽,“灵姑抟将军战死长江口,战船尽毁,水军……全军覆没。”
无强闭上眼睛,良久无言。厅中诸将皆垂首,气氛凝重如铁。窗外传来百姓的哭喊声、争执声、马蹄声,混乱不堪。
“王上,当速回会稽,据城死守,或可……”扶弘低声道。这老臣一路跟着无强逃回,已是心力交瘁。
“守?”无强突然大笑,笑声凄厉,在厅中回荡,“四万大军尚不能胜,靠会稽那些老弱残兵,能守几日?”
他站起身,眼中布满血丝:“传令,集结御儿所有兵力,与楚军决一死战!寡人宁可战死,也不回会稽受辱!”
“王上不可!”诸将跪地苦劝。御儿小城,兵力不足五千,如何抵挡十万楚军?
“楚军不过十万,我御儿有山川之险,有……”
“有什么?”无强打断他们,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但那平静比怒吼更可怕,“有必死之心?寡人有,你们有吗?百姓有吗?”
无人回答。厅中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
正争执间,探马来报:楚将昭阳遣使求见。
“让他进来。”无强坐回主位,努力挺直脊背。他可以死,但不能在楚人面前失了气节。
来者是昭阳副将,三十余岁,身材高大,面容倨傲。他入厅不拜,只微微欠身:“楚王有命:越王若自缚请降,可保宗庙不绝;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尽屠越国王族。”
“放肆!”蒙惑拔剑欲斩来使,被无强拦住。
无强盯着楚使,缓缓道:“回去告诉昭阳,也告诉熊商:越人可杀不可辱。勾践子孙,宁可战死,绝不降楚!”
楚使冷笑:“王上好气节,只是不知御儿百姓是否也这般想。”说完,转身而去。
当夜,无强召集众将,做出最后部署:蒙惑率两千兵护送公子蹄等王族子弟南逃闽地;扶弘率老弱妇孺疏散至会稽山中;自己率剩余三千人守御儿。
“王上,您必须走!”蒙惑跪地泣道,“只要您在,越国不灭!当年勾践先祖栖于会稽,只剩五千甲士,尚能复国。今日只要王上在,越国就有希望!”
无强摇头,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勾践有五千甲士,寡人有什么?勾践有文种、范蠡,寡人有什么?勾践时,越人同心,寡人如今,连御儿百姓都要逃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寡人一败涂地,有何颜面见先祖于地下?诸卿不必多言,各自准备吧。”
遣散众人后,无强独自登上御儿城墙。这城墙低矮,不过两丈,墙砖斑驳,多处破损。他沿着城墙慢慢走着,手指拂过冰凉的墙砖。远处,楚军营火连绵如星河,那是十万大军的营地,将小小的御儿城围得水泄不通。
他想起了齐使田重的话:“越国没有灭亡真是太侥幸……这就是见毫毛而不见睫。”
是啊,他看见了称王称霸的远景,却没看见越国内部的虚弱;看见了楚军分散的机会,却没看见楚国强大的战争潜力;看见了齐国的许诺,却没看见其中的陷阱。
“王兄,我负你所托。”无强喃喃道,眼中泪光闪烁,但终究没有流下。他是越王,越王可以战死,但不能哭泣。
八月朔日,楚军发动总攻。
昭阳坐镇中军,五万楚军分三面围攻御儿。屈丐率部从吴城赶来助战,景翠亦派兵五千南下合围。总计十万楚军,如洪水般涌向这座小城。
攻城从黎明开始。楚军动用云梯、冲车、抛石机,攻势如潮。越军拼死抵抗,箭矢用尽便投石,石头用尽便拆屋。城中百姓也拿起一切可用的东西抵抗——锄头、菜刀、木棍。他们不是为了无强,而是为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命。
战斗持续整日,城墙多处坍塌,越军伤亡过半。扶弘在城头指挥,被流箭射中胸口,重伤昏迷。蒙惑接替指挥,但很快也身负数伤。
日落时分,楚军暂退。城中一片狼藉,伤兵哀嚎不绝,百姓在废墟中寻找亲人。无强巡视城防,所见触目惊心:东门完全坍塌,守军全部战死;西门守将自杀殉国;南门还在,但守军已不足百人。
“还能战的,还有多少人?”他问蒙惑。
“不到五百。”蒙惑声音嘶哑。
五百对十万。无强笑了,笑声在暮色中格外凄凉。
“取酒来。”他命令。
侍卫奉上酒——是城中最后的存酒,原本是用于庆功的。无强斟满三杯,第一杯洒向北方——那是中原,越国从未真正踏足的王霸之地;第二杯洒向西方——那是郢都,楚王熊商所在;第三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灼着他的喉咙。他想起了会稽山上的誓师,想起了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了阿狗——那个他赠予玉玦的年轻士兵。阿狗还活着吗?大概已经死在吴城下了吧。
“先祖在上,不肖孙无强,今日以死谢罪!”
翌日清晨,楚军发动最后进攻。昭阳亲自擂鼓,鼓声震天,楚军如潮水般涌向破损的城墙。这一次,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残存的越军和百姓退到城中央广场,做最后的抵抗。
无强率亲兵百人,在广场中央列阵。他换上了最完整的铠甲——那是出征前新制的,如今已多处破损,但依然闪亮。他手持越王剑,剑身上沾满血污,但锋芒依旧。
“将士们,”他的声音平静,在晨风中传得很远,“今日,你我同死。黄泉路上,不寂寞。”
百人齐吼,声震残垣。他们是越国最后的战士,是无强最忠诚的卫士,此刻面无惧色,只有决绝。
楚军围了上来,但不敢近前。无强的威名,越王的身份,让这些普通士兵心生畏惧。他们围成一个圈,等待将军的命令。
昭阳骑马来到阵前。他身着玄甲,披着赤色战袍,在晨光中威风凛凛。他打量着无强,这位年轻的越王,虽然狼狈,但脊背挺直,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