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蓟野龙兴(1/2)
姬克跪在新建的宗庙前,青铜鼎中燃烧的松木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尚未完全干透的泥墙上,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鸟。烟气蒸腾,混杂着新夯土的腥气和祭牲的血味,直冲鼻腔。他手中紧握的,是三日前方从宗周快马送至的玄鸟青铜节杖——天子册封的信物,燕侯权柄的象征。杖首的玄鸟双目镶嵌绿松石,在跳跃的火光中,竟似有灵性般流转着幽光。
松木燃烧的脆响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每一爆裂都让姬克的背脊挺得更直。他能感受到身后数十道目光——从宗周跟随他北上的家臣、武士,殷商遗民中选出的族长代表,以及本地归附的戎狄首领。这些目光中有期待,有审视,有不安,也有深藏的倨傲。这片被称为“幽燕”的土地,此刻正通过这座简陋的宗庙,第一次正式接纳它的主人。
“维天佑我周邦,成王锡命,侯于北土,建尔燕国,以藩屏周……”
太祝苍老而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吟诵着镌刻在竹简上的策命之辞。老人身着褪色的巫袍,双手高举玉琮,每一步都踏着古老的节奏。姬克低垂着眼,视线却仿佛穿透了缭绕的烟雾,看到了更北方的荒原。那里是燕国的疆土,或者说,是即将成为燕国疆土的地方。除了脚下这座匆忙筑就的土城“燕”,目力所及,尽是莽莽山林、沮洳沼泽,以及散落其间、对“燕侯”之名尚感陌生的戎狄与殷遗部落。
父亲召公,此刻正在遥远的镐京,与周公旦一同,辅佐年幼的成王,稳定那个刚刚经历管蔡之乱、风雨飘摇的大周天下。而他,召公的长子,却被送到了这天地的尽头。父亲送别时的眼神,姬克至今记得——那里面有期许,有担忧,还有一种深沉的、未言明的托付。召公以仁德贤能着称,制礼作乐,安定天下。而他,姬克,或许生来便注定要走另一条路——一条用剑与火,在蛮荒中开辟疆土的血色之路。
“……授尔殷遗六族,土田附庸,弓矢斧钺,用戒不虞……”
“殷遗六族”,姬克心中默念。策命中这四个字背后,是六百户、近三千口人。他们曾是商王畿内的贵族、工匠、武士,如今成了亡国遗民,被迫远离故土,迁徙到这苦寒边地。昨日他巡视营垒时,看见那些殷人男子沉默地夯筑城墙,女人们用陌生的音调哼唱着故地的歌谣,孩子们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他们服从,因为周人的剑还悬在头顶,但那些低垂的眼帘下,藏着怎样的火焰?
还有更近的威胁——蓟。
蓟国的存在,像一根骨鲠,横亘在燕的咽喉。三天前,斥候回报,蓟城城墙高两丈有余,以黄土夯筑,外有壕沟,城头旗帜虽然陈旧,但守卒队列整齐。据被掳的蓟国商人说,蓟侯年过五旬,性情多疑,膝下三子不和,国内有大夫与山戎部落暗通款曲。这些消息碎片在姬克心中拼凑,逐渐成形。蓟国据说是更早受封的古老诸侯,或许可追溯到尧舜之时,如今虽已衰微,却占据着北通山戎、东望渤海的要冲之地。周天子“授民授疆土”,可没说这片疆土上不能有别的“侯”。
祭祀的乐声渐渐高昂,达到了顶峰。太祝将一瓢清酒缓缓倾入鼎中,火焰“轰”地一声窜起,光芒大盛,将宗庙内每一张脸都映照得明暗不定。就在这一刹那,姬克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鼎中熊熊烈焰,望向庙门外沉沉的夜空。
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低悬在天际,不知何时,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像一块渐渐凝固的血珀。就在这血色月轮之前,一道黑影倏然掠过,快如鬼魅。那是一只鸟,形体比寻常鹰隼大得多,双翼展开,投下不祥的阴影。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它掠过月面的瞬间,姬克清晰地看到——或者说,他感到自己看到——有浓稠的、暗色的液体,从鸟的腹部落下,滴入虚无的夜空,如同血滴落入无边的墨池。
玄鸟!商人的图腾,也是他们姬姓周人征服的对象。传说殷契之母简狄,吞玄鸟卵而生契,玄鸟遂成商族神徽。可此刻,在这周人新侯的宗庙前,在这血月之下,它竟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显现。
是吉兆,还是凶谶?
姬克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握着青铜节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边的臣属、巫祝似乎无人察觉这异象,他们依旧沉浸在庄严的仪式中。只有姬克,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又在胸膛化作一团灼热的火焰。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强烈、更原始的东西,混杂着天命降于己身的狂喜,开疆拓土的无边野心,以及一丝对未知命运的凛然。父亲常说,王者当以德配天,可他此刻却觉得,在这蛮荒之地,德需以力彰,礼需以剑立。
“蓟……”他无声地吐出这个字,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鼎中的火焰渐渐低伏下去,血月依旧悬在天边。那只滴血的玄鸟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姬克知道,它已烙印在自己眼中,心底。他缓缓站起身,玄鸟节杖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压过了乐声的余韵。
庙中寂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年轻诸侯的身上。他身姿挺拔,面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如同燃烧的炭。
“天命在燕,在北土。”姬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宗庙的每个角落,“成王授我疆土,赐我民人,命我屏藩周室。然,疆土需以剑犁定,民人需以威德服。今有蓟,踞我要冲,碍我开拓。此非天意,乃人事之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阶下肃立的臣僚:有从宗周带来的谋士、武士,有神色复杂的殷遗族长,也有本地归附的部落首领。他看见家宰姬良眉头微蹙,那是父亲托付的老臣,向来主张稳扎稳打;看见武士首领子韬手按剑柄,眼中闪着好战的光;看见殷遗六族中为首的族长子胥,低垂的眼帘下,目光晦暗不明。
“我,姬克,燕国之侯,召公之子,在此告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他举起手中的玄鸟节杖,杖首的青铜鸟在残火与血月微光下,竟似欲腾空飞去,“燕之疆域,当东至于海,北慑山戎,西联晋卫,南通齐鲁。蓟,乃第一步。不臣者,当为齑粉;顺我者,可得保全。此志,天地共鉴,鬼神同听!”
没有激昂的鼓动,没有详细的谋划,只有一句斩钉截铁的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目标。但其中的决心与意志,却如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
老成持重的家宰姬良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新君稳扎稳打,但看到姬克眼中那近乎狂热的火焰,又将话咽了回去。几位年轻的将领,则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手按上了剑柄,眼中露出兴奋之色。殷遗的族长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有忧虑,也有某种隐秘的期待。而那些本地首领,则大多面露敬畏与顺从。
仪式在一种微妙的、充满张力的气氛中结束。姬克最后望了一眼那轮正在褪去血色、恢复清辉的月亮,转身,步出宗庙。夜风寒冽,吹动他玄端礼服的下摆。远方的山峦,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出黑色的轮廓,像伏地的巨兽。
接下来的数月,姬克展现出与其父召公迥异的统治风格。他黎明即起,身着简朴的葛麻深衣,亲自巡视城垣的夯筑。燕城依山傍水而建,但初时的城墙低矮单薄,夯土层疏松。姬克令武士与庶民同劳,将黄土与草梗层层夯实,每筑三尺,必亲自以戈矛刺探,不固者返工。有殷遗工匠献上商时筑城之法,以木板夹土,分层夯筑,墙基宽达三丈,外壁倾斜,可御箭石。姬克纳其言,并厚赏工匠,赐粟十斛,布五匹。消息传开,殷遗中精于营造、冶炼者渐次来投。
对于殷遗六族,姬克手段更为精妙。他择其中德高年长者三人,聘为邑师,教授周礼雅言,又令其子弟入武士行列,与周人同训。每月朔日,他必亲临殷人聚居之里,主持分授粮种、农具,并听讼决狱,务求公正。曾有一周人武士夺殷人农户之豕,姬克闻报,当即鞭武士二十,偿农户双倍,并当众宣示:“既为燕民,皆我赤子,周殷无别。”殷人感泣者众。
然姬克并非一味怀柔。殷遗中有名胥午者,原为商王族远支,私下聚集族人,暗讽周人野蛮,密谋俟机作乱。有殷人告发,姬克不动声色,三日后大狩于北郊,命胥午为前导。胥午入山林,姬克预设伏兵擒之,搜出与故商遗臣联络骨书。姬克当众焚书,曰:“旧事已矣,何必怀之。”却令将胥午缚于市曹,宣告其罪,鞭五十,徙于边塞戍守。余党震怖,再无异心。
对于周边的戎狄部落,姬克交替使用盟会、馈赠与毫不留情的军事打击。北方有山戎部落名“令支”,控弦之士五百,常南下劫掠。姬克遣使赠盐帛,邀其酋长会于边界。酋长傲然赴会,席间出言不逊,谓燕人羸弱,不配据有沃土。姬克掷杯为号,伏甲尽出,擒酋长及其从者三十人。次日,尽斩于营门,悬首示众。随即发兵突袭令支聚居山谷,焚其庐帐,俘其妇孺。余众远遁,北境暂安。
然而,他的目光始终盯着东北方向的蓟国。斥候派出一批又一批,乔装商贾、游医、猎户,将蓟城的防御、兵力、粮储乃至国君的性格、臣子的派系,点点滴滴的情报送回。姬克在简陋的宫室中,对着铺在木案上的粗糙羊皮地图,一坐就是半天。地图是殷遗中曾为商王绘制山川图的老人凭记忆勾勒,虽粗略,却标明了山川、水源、道路。代表蓟城的标记,被姬克用朱砂反复描画,已然醒目的红圈周围,又添了许多细小注记。
“蓟城,墙高两丈二尺,基厚三丈,四门,有瓮城。常备甲士三百,徒卒千人,可征发国人及野人,战时约可得四千众。存粟约三万斛,刍稿若干。蓟侯年五十余,性吝而疑,有三子:长子偃,好游猎,轻佻无威;次子侈,结交武士,有勇力;幼子郑,年方十五,为夫人所溺爱。大夫蓟伯达与山戎有旧,尝私市盐铁;司马蓟仲顽固,忠于蓟侯,然与伯达不和……”
这些情报被刻在竹简上,姬克每日必阅。他渐渐勾勒出蓟国的面貌:一个古老的、正在腐朽的邦国。城墙虽坚,人心已散;甲兵虽利,君臣相疑。更重要的是,蓟国据守要冲,却无开拓之志,只知闭关自守,与山戎部落暧昧不清,这给了燕国足够的理由与机会。
一日,家宰姬良与武士首领子韬同来觐见。姬良须发已白,眉宇间忧色深重:“君侯,蓟虽小,城坚池深,且与北面山戎诸部素有往来。若强攻,恐损失甚巨,且易招致山戎干涉。燕国新立,当稳根基,缓图进取。”
子韬年轻气盛,按剑道:“家宰过虑!蓟人安逸百年,武备松弛,我燕军虽新练,然士气正锐。山戎诸部散居山谷,各怀鬼胎,岂能齐心助蓟?愿君侯予我三百甲士,必为君侯取蓟城!”
姬克手指在地图上的蓟城位置点了点,又向北移至山戎活动的群山:“子韬勇猛可嘉,然战非只恃勇。家宰所虑甚是。强攻伤亡必重,且山戎若趁虚南下,我将腹背受敌。”他抬头,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那就让他们无法得到山戎的援助,或者,让山戎自顾不暇。”
他转向姬良:“良父,可择精细使者,携盐十车、帛百匹、青铜器三十件,分赴令支以东诸戎。那些与蓟国有隙的山戎部落,可许以重利,约其共击蓟国,或至少保持中立。与蓟国交厚者,则散播谣言,谓蓟侯欲借周人之力清剿山戎,已暗通燕国。”
又对子韬道:“子韬,你选精锐斥候五十,扮作猎户、商旅,潜入蓟国北境山中,在通往蓟城的要道设暗哨,绘制详细地形图。若见山戎与蓟人往来,可相机截杀,伪作盗匪。记住,不留活口,不留燕国兵械痕迹。”
两人领命而去。姬克又召来殷遗族长子胥。子胥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曾是商王畿内掌管文书的小臣,城府颇深。姬克待其行礼毕,赐坐,温言道:“子胥族长,殷人善贾,蓟国城中,应有旧识吧?”
子胥目光微动,躬身道:“回君侯,确有数家商贾,往日曾有贸易往来。”
“蓟侯昏聩,偏信谗言,国内必有贤才不得志者。你可遣可靠之人,以经商为名,入蓟城探听,若有大夫、士人受排挤,或公子、庶子有怨望者,可秘密接触,许以重利,诱其来投。记住,此事需万分谨慎,宁可不成,不可泄露。”
子胥深深一揖:“臣明白。殷人蒙君侯不杀收纳之恩,敢不效死力。”
数月间,诸策并行。山戎诸部得燕国馈赠,又闻蓟国欲与燕媾和以制山戎,彼此猜忌加深。蓟国北境屡有“盗匪”出没,劫杀往来商旅,蓟侯疑是山戎所为,遣使责问,反遭戎酋辱骂,关系日僵。蓟国内部,大夫蓟伯达与司马蓟仲因山戎事争执不休,蓟侯不能决。又有流言暗传,谓蓟侯欲废长立幼,长子偃惶惧不安。
时机渐熟。这年秋收后,蓟国公子偃因狩猎误伤国人,遭蓟侯当庭斥责,杖二十。偃羞愤归府,闭门不出。子胥所遣殷商携重金密访,陈说利害,谓蓟侯老悖,幼子得宠,偃之位危如累卵,不若外结强援。偃犹豫再三,终于在一个深夜,携妻儿及心腹门客十余人,潜出蓟城,奔燕而来。
姬克闻报,亲自出城十里相迎,执偃手道:“公子贤名,克素仰慕。今蓟侯无道,使公子蒙尘,燕虽僻小,愿为公子暂栖之所。”待之以卿礼,赐宅邸、仆役、车马。偃感激涕零,尽言蓟国内情,并献蓟城防务图——此图较燕国斥候所绘更为精细,标注了守军换防时辰、粮仓武库位置、城墙薄弱处。姬克如获至宝。
隆冬时节,山戎内部因争夺燕国所赠盐铁,爆发械斗,死伤百余人,几个部落结成世仇,无暇南顾。蓟国境内,因公子偃出逃,流言四起,人心浮动。燕国的新军,经过姬克亲自整训,已初具战斗力。这支军队以周人武士为骨干,殷遗善射者为弓手,本地归附戎狄为轻骑,混编而成。姬克仿周制,设伍、两、卒、旅、师,但更重实战,常以狩猎为名进行野外操演。
出征前夜,姬克再次来到宗庙。新庙已比初建时规整许多,墙壁以白灰涂垩,梁柱彩绘云雷玄鸟纹。他没有举行盛大的祭祀,只带着子韬及两名贴身卫士,在昏暗的庙中,对着父亲召公的神主和燕国先祖的牌位默默伫立良久。青铜鼎冰冷,再无烟火。供案上,玄鸟节杖静静横陈。
自血月那夜后,他再未见那异象。但那振翅滴血的玄鸟影像,已深烙心底。这半年多来,他整合内部,经略周边,谋算蓟国,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果决。他仿佛能感受到,北方这片广袤的土地正在他脚下缓缓苏醒,一种与宗周礼乐文明迥异的、粗粝而蓬勃的力量,正随着燕国的建立而孕育。父亲在镐京,稳的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天下”。他在这里,要稳的是燕国实实在在的“疆土”。礼乐可化人,亦可杀人。此刻,剑比礼更直接。
“先祖庇佑,此战,必胜。”他低声说道,更像是在对自己立誓,“燕国,将自此不同。”
他俯身,向神主行大礼。起身时,目光扫过玄鸟节杖,杖首青铜鸟的双目在幽暗的灯火中,似有流光一闪而逝。
黎明时分,晨雾弥漫如乳白色的海,吞没了原野、树林和远处山峦的轮廓。燕国军队静默地开出初具规模的“燕”城。没有喧嚣的誓师,没有激昂的战鼓,只有铠甲与兵刃摩擦的冰冷声响,混合着沉闷的脚步与车轮轧过冻土的嘎吱声。士兵们口含枚,马衔环,旗帜卷收,如同一道沉默的铁流,滑入浓雾深处。
姬克身着犀牛皮甲,外罩玄色战袍,骑着那匹从宗周带来的骊色战马,走在队伍前列。玄鸟节杖被郑重地留在了宗庙,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出自宗周工匠之手的青铜长剑,剑身修长,脊线分明,在晨雾中泛着青灰色的光。他身侧,子韬全副武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公子偃也被允许随军,披着不合身的皮甲,脸色苍白,既兴奋又恐惧。
根据公子偃所献地图及斥候回报,姬克制定了详细的方略。兵分三路:左师五百人,由家宰姬良率领,多树旗帜,大张声势,沿大道佯攻蓟城西门,吸引守军主力;右师八百人,多为殷遗善射者及本地归附戎狄轻骑,由子韬指挥,迂回至蓟城东北山谷埋伏,截击可能出城救援或溃逃之敌;姬克自率中师千人,皆为精锐甲士,携攻城器械,借雾霭掩护,潜行至蓟城东南。此处城墙有一段旧时坍塌后修补的痕迹,夯土较新,且外有土丘树林遮蔽,公子偃的心腹门客将在内接应。
计划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大雾持续不散,直至巳时方渐渐稀薄。姬良率领的左师在蓟城西门外列阵,鼓噪而攻,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头。蓟城守军果然中计,警锣乱鸣,大部分兵力被调往西门。老迈的蓟侯在宫室中闻报,惊慌失措,连发数令,催促各门严守,又遣使急召驻守北境防备山戎的部队回援。
东南角,姬克仰望着从雾气中逐渐显露的蓟城墙垣。墙高确实两丈有余,夯土层清晰可见,墙头有守卒身影往来,但人数不多。约定的时辰将至,他抬手示意,身后将士屏息凝神。突然,墙头传来短促的呼喝声,随即是兵刃交击与惨叫。片刻,一段绳索从墙头垂下。
“上!”姬克低喝。
三名矫健的甲士口衔短刃,率先攀绳而上。紧接着是更多士兵。墙头短暂的混乱很快平息,一小段城墙已被控制。内侧,公子偃的门客带着十余人,正与闻讯赶来的少量守军厮杀,地上已躺倒数具尸体。城门洞开,吊桥绳索被砍断,沉重的木桥轰然落地。
“进城!”姬克长剑前指。
燕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直到此时,蓟城守军才恍然中计,但指挥已然混乱。西门守军得知东南被破,军心大乱。姬良乘势加强攻势,终于撞开西门。两路燕军在城中会合,与仓促组织起来的蓟国军队展开巷战。
战斗本身,激烈却短暂。蓟国军队久疏战阵,将领又多庸碌,在燕军有组织的分割冲击下,很快溃散。部分贵族率领家兵据守府邸顽抗,但被燕军以火攻、烟熏逐一击破。老迈的蓟侯闻知城破,知大势已去,于宫室中堆积柴薪,携宠姬幼子,闭门自焚。火起时,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姬克骑马踏入蓟城时,已近黄昏。战斗已近尾声,只有零星处还有抵抗。空气中弥漫着烟味、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着初冬傍晚的寒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街道上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一些地方仍有零星的战斗和哭喊。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仔细地观察着这座比燕城高大、坚固得多的城郭,观察着那些跪伏在道旁、惊恐万状的蓟国子民。
“君侯,蓟宫已控制,府库正在清点。蓟侯及其幼子死于火中,长子偃请求处置其父遗体。”子韬满身血污,甲胄上有多处砍痕,但精神奕奕,前来禀报。
姬克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城市中央那座虽然不高,却明显是城中核心的土台宫殿。宫殿一角仍在冒烟,焦臭味随风飘来。“准。以诸侯礼葬蓟侯,其幼子同葬。其余蓟国宗室,愿降者妥善安置,抵抗者,族灭。”他的命令简洁冷酷,在嘈杂的战后废墟中格外清晰,“掠民者,斩。淫人妻女者,斩。毁宗庙、烧仓廪者,斩。子韬,你带人巡城,严格执行。”
“诺!”子韬凛然应命。
姬克又对随行的家宰姬良道:“良父,即刻派人回报燕城,请家宰及主要臣工,准备迁都事宜。燕之国都,自今日起,迁于此地。此城,仍名‘蓟’,然,是我大燕之蓟!”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燕军纪律严明,虽有少数劫掠者,被子韬当场格杀示众后,再无人敢犯。降卒被集中看管,伤者得到救治,百姓在惊恐中渐渐安定。蓟国宗室中,除少数死硬者被诛,大多在公子偃劝说下归降。姬克择其贤能者数人,量才录用,余者赐田宅,令其安居。
当夜,姬克宿于原蓟侯宫室。虽经大火,主体尚存。他拒绝了侍从铺设的锦茵,只在一张简朴的木榻上和衣而卧。窗外,残月如钩,清冷的光辉洒在尚有血迹的庭院石板上。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伤者的呻吟。他闭目,脑海中却异常清醒。蓟城已下,但这只是开始。如何消化这座城池,如何安抚蓟人,如何应对可能反扑的山戎,如何将燕、蓟、殷遗及诸归附部落真正融为一体,铸就一个强大的燕国——千头万绪,如乱麻缠绕。
但他胸中那团自血月之夜便点燃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蓟城的位置更好,土地更肥沃,控扼要冲。以此为基业,他的目光可以投向更远的北方群山和东方传说中浩瀚无垠的大海。
迁都是繁琐而巨大的工程。姬克以惊人的意志和效率推动着。他留姬良在旧燕城主持迁移民众,自与子韬坐镇新蓟,整饬城防,安抚人心。他将殷遗六族有技巧地分散安置在新都及周边,与周人、归顺的蓟人混杂而居,鼓励通婚。选拔蓟人中精于农事、工匠者,与殷、周工匠共同研讨,改进农具,兴修水利。又在城东划出市肆,招徕商贾,以盐、布、陶器交换山戎的皮毛、马匹。
在整合新旧势力的过程中,姬克展现出了高超的政治手腕。他纳了一位在蓟国颇有声望的旧贵族之女为夫人,并重用了一些愿意效忠的蓟国能吏。同时,对山戎的经略也从未放松,通过贸易、盟誓和必要的军事打击,逐渐在北方边境建立起一道缓冲地带。
然而,深夜独处时,那只滴血的玄鸟幻影,仍会不时闯入他的脑海。这幻影不再带来最初的战栗,反而成为一种鞭策,一种警示,提醒他天命之重、征途之远。他常常彻夜批阅简牍,筹划方略,眼下的蓟城乃至燕国全境,已不能满足他胸中日益磅礴的图景。他梦见燕国的战车驰骋在无垠的原野,玄鸟旗帜东临大海,北抵冰原。
光阴在征伐、营建、盟会与无尽的政事中流逝。转眼间,姬克受封北疆已近二十年。昔日的年轻诸侯,鬓边已添霜色,额角刻下风霜。燕国在蓟城扎下了根,并向四方稳步扩张。东方,燕人的聚落已推进到滨海的濡水之畔;北方,山戎诸部在持续的打击与分化下,多数表示臣服,岁贡马匹皮毛;西方,与同宗的晋国建立了联系;南方,与齐国、卫国时有使者往来。
但姬克的身体,却在这经年累月的操劳与北地苦寒中渐渐损耗。他常咳嗽,夜间盗汗,医者说是“劳心过度,风寒入骨”。他并不在意,依然事必躬亲。直到这年秋狩,他在追逐一头麋鹿时淋了冷雨,当夜便高烧不退,自此一病不起。
病榻之上,姬克时昏时醒。清醒时,他仍强撑精神,听臣下奏事,口授方略;昏睡时,则呓语不断,时而呼喝冲锋,时而喃喃计谋。医者束手,巫祝祷天,皆无显效。
这日,他精神似乎好了些,召几位重臣和弟弟姬旨到榻前。姬旨是跟随他北上的兄弟中最为稳重干练的一个,多年来协助处理内政,安抚殷遗,调和诸部,深得姬克信赖。
宫室中弥漫着药草苦涩的气味。姬克靠坐在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依旧亮得慑人。他缓缓扫过众人,目光在弟弟脸上停留片刻,开口道:“我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君侯!”众人悲呼,俯身叩首。
姬克抬手,手背上青筋毕露,微微颤抖。他示意众人起身,气息微弱但清晰:“燕国立国未久,外有山戎之患,内有新旧之杂。北疆苦寒,非中原可比,守成已属不易,开拓更需强毅。世子年幼,非承重之时。”他顿了顿,目光定定看向姬旨,“我死之后,由三弟姬旨继燕侯之位。尔等当尽心辅佐,如同辅佐我。”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嫡长子继承乃周礼大法,君侯虽有幼子,但竟传位于弟,实属非常。家宰姬良嘴唇翕动,想要劝谏,但看到姬克那不容置疑、甚至带着最后威严的眼神,又将话咽了回去。他明白,在燕国这片刚刚用剑与血开辟的土地上,稳定和强有力的统治,比恪守成规更重要。世子年仅十二,而山戎虎视,殷遗未完全归心,蓟人暗怀故国,内外皆需强主。姬旨的才能、威望与经验,确实是最能巩固政权的人选。
几位将领互视一眼,默默点头。他们追随姬克征战多年,深知北疆险恶,非仁弱之主所能镇服。殷遗族长与蓟国旧臣代表则低头不语,心中各怀思量。
姬旨跪在榻前,泪流满面,重重叩首,额触地面有声:“兄长!旨……才德浅薄,恐负社稷重托!愿尽心辅佐世子,以全兄长大业!”
姬克微微摇头,喘息片刻,才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你性情沉稳,宽厚能容,可安内;遇事果决,不避艰险,可御外。燕国交予你,我放心……”他伸手,握住弟弟的手,那手冰冷而枯瘦,却异常有力,“记住……北疆之地,非怀柔可定,亦非暴虐可久……需刚柔并济,恩威并施……山戎,终是心腹之患……不可懈怠……向东,向海……”
他声音渐低,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室的屋顶,望向高远的天空。低声喃喃,只有离得最近的姬旨隐约听到:“玄鸟……东飞……海……”
那只手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嘴角却仿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弧度。他最终没有看到东海,但他为燕国打下了坚实的基石,并选择了一个他认为能带领燕国继续前行的人。
宫室中,压抑的哭声终于响起。
姬克去世,其弟姬旨继位,是为燕侯旨。他谨守兄长遗志,对内安抚百姓,轻徭薄赋,鼓励耕织,继续推进周、殷、蓟及诸部的融合;对外则稳扎稳打,与山戎部落保持和战交替的策略,不轻易开启大规模战事,同时积极派遣使者加强与中原诸侯,特别是同宗的晋、卫等国的联系。燕国在姬旨治下,获得了宝贵的二十年休养生息时间,人口滋生,仓廪渐实,国力有所恢复。
燕侯旨去世后,其子姬舞即位,是为燕侯舞。这位年轻的君主,身上似乎流淌着更多属于伯父姬克那躁动而不安分的血液。他厌倦了父辈的守成,渴望建立超越父祖的功业,证明自己才是天命所属。他崇尚武力,喜好狩猎与征伐,常常亲自率领军队,清剿边境不安分的戎狄部落,甚至深入山戎活动区域进行威慑性巡狩。
又是一年秋高马肥时节。燕侯舞大会于蓟城郊野,车骑如云,旌旗蔽日。他亲自弯弓射猎,箭无虚发,获兽甚多。将士欢呼,颂扬君侯英武。燕侯舞志得意满,顾盼自雄。
这日,有边民来报,北方山谷中出现罕见白鹿,其毛如雪,其角如玉,被视为祥瑞。燕侯舞闻之大喜,谓左右曰:“白鹿现,乃吉兆,当为寡人获之,以献宗庙!”不顾老臣劝阻,只带最精锐的贴身护卫百余人,轻车简从,径往北山深处追寻。
那白鹿果然神异,在林木山石间跳跃奔腾,迅捷无比。燕侯舞狩猎心切,纵马狂追,不知不觉已将大部队远远甩开,身边仅余三十余骑。日头西斜,他们闯入了一片雾气弥漫的陌生谷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