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翼城雪,曲沃春(上)(2/2)
师服展开案上的晋国地图,目光在翼城和曲沃之间游移。两个城池之间不过百余里,却仿佛隔着看不见的深渊。他想起晋文侯去世时的情景,那位雄才大略的君主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师服...我儿年幼...成师...要防...也要用...”
当时他不懂“也要用”是什么意思,如今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晋文侯深知自己弟弟的才能,也深知儿子的平庸,所以留下这样矛盾的遗言。既要防备成师篡权,又希望他能辅佐幼主。
可如今看来,这两者似乎无法兼得。
公元前743年,曲沃。
两年时间,足以让一片土地改头换面。曲沃在成师的治理下,不仅民生富足,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这里的人们谈论着新的农耕技术,争辩着某种治理理念,士人们聚集在学馆中,讨论天下大势。
这一切,都被一个年轻人看在眼里。
公子鳝,成师的幼子,年方二十二岁。与父亲的沉稳隐忍不同,鳝性格刚烈,志向远大。他常常站在城楼上,望着翼城的方向,眼中燃烧着野心之火。
“公子又在眺望翼城了。”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栾宾。这位辅政大臣与父亲形影不离,几乎成了曲沃的二号人物。
“栾宾大夫。”鳝转过身,行了一礼,“我只是在想,翼城此刻是什么光景。”
“无非是歌舞升平,宫室扩建。”栾宾走到鳝身边,淡淡地说,“昨日有消息传来,君上又纳了一位美人,为此专门修建了一座高台。”
鳝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那堂兄倒是懂得享乐。只是不知,这享乐的代价,要多少百姓的血汗来付。”
“公子慎言。”栾宾提醒道,但语气并不严厉。
“慎言?”鳝提高了声音,“栾宾大夫,你我都看得清楚,翼城日渐衰败,曲沃日渐兴盛。天下有德者居之,这本是天理。父亲德才兼备,为何要屈居人下?”
栾宾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因为礼法。因为君臣名分。因为你父亲不愿背负篡逆之名。”
“篡逆?”鳝几乎要笑出来,“若能让晋国强盛,百姓安乐,篡逆之名又何妨?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千年之后,谁还会记得今日的是非曲直?他们只会记得,是谁带领晋国走向强盛!”
这番言论大胆得让栾宾心惊。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鳝长得像他父亲年轻时,眉眼间有同样的坚毅,但少了那份隐忍,多了几分锋芒。这是个敢想敢做的人,若生在乱世,或许能成就一番事业。
“公子,”栾宾压低声音,“这些话,万万不可在你父亲面前提起。”
“我知道。”鳝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父亲总是顾虑太多。他等待了一辈子,隐忍了一辈子,难道要等到躺进棺木,才后悔未曾一搏吗?”
栾宾不知如何回答。作为臣子,他不能怂恿公子反对君上;但作为亲眼见证曲沃变化的人,他又无法否认鳝的话有几分道理。
“栾宾大夫,”鳝忽然抓住他的手臂,目光灼灼,“你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人。若有一天...若有一天时机成熟,请你务必劝父亲不要犹豫。晋国的未来,不在翼城,而在曲沃!”
说完,鳝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栾宾独自站在城楼上,心中波涛汹涌。
与此同时,翼城宫中,一场宴饮正酣。
晋昭侯斜倚在软榻上,怀中搂着新纳的美人,欣赏着殿中舞女的表演。他如今二十出头,比三年前更加丰腴,眼中早没了初登君位时的稚气和锐气,只剩下纵欲过度的疲惫和麻木。
“君上,请饮酒。”美人娇笑着递上玉杯。
晋昭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也懒得擦拭。殿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和熏香混合的味道,让人昏昏欲睡。
“报——”侍从匆匆而入,打破了一室奢靡,“边关急报,狄人犯境,掳掠三村!”
音乐戛然而止,舞女们惊慌地停下动作。
晋昭侯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被打扰了雅兴:“狄人犯境?让潘父带兵去驱逐便是,这等小事也来烦寡人?”
“可是...”侍从犹豫道,“潘父大夫说,军备不足,粮草不济,恐难速胜。”
“那就增拨粮草!”晋昭侯不耐烦地挥手,“退下退下,继续奏乐!”
音乐再起,但气氛已不如先前热烈。几位老臣交换着忧虑的眼神,却无人敢上前劝谏。自从三年前师服在朝堂上公开反对增税扩建宫室,被晋昭侯斥责后,这位老臣便称病不朝,极少参与政事。没了师服的直谏,朝中更无人敢拂君上之意。
宴饮持续到深夜。当晋昭侯醉醺醺地被搀扶回寝宫时,宫墙之外,翼城的街道上,几个黑影正在悄悄行动。
他们是曲沃派来的探子,奉命收集翼城的情报。短短数月,这样的探子已有数十人潜入翼城,有的扮作商人,有的扮作游士,有的甚至混入了宫中侍从的队伍。
这些情报被源源不断地送回曲沃:君上又增税了;某位大夫因劝谏被贬;边境狄人作乱,军队粮草不足;百姓怨声载道...
每一份情报,都让成师沉默良久。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公开表示对侄子的忧虑,只是将这些竹简仔细收好,锁在密室之中。只有栾宾知道,那个密室里的竹简,已经堆满了三个大箱。
公元前741年,一场罕见的大旱袭击晋国。
三月至七月,滴雨未降。汾河水位下降,田地龟裂,禾苗枯死。饥荒如阴影般笼罩大地,百姓流离失所,盗匪四起。
翼城宫中,晋昭侯终于从醉生梦死中惊醒——不是为百姓疾苦,而是因为府库空虚,连宫中的用度都开始紧张了。
“为何会如此?”他愤怒地质问群臣,“寡人年年征税,府库本该充盈才是!”
大臣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位年迈的司徒颤巍巍出列:“君上,连年增税,百姓已不堪重负。今岁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无粮可交,反而需要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放粮?”晋昭侯瞪大眼睛,“府库之粮要留着宫中用度,如何能放?”
“君上!”另一位大臣忍不住道,“若不放粮,百姓饿死,盗匪更盛,恐生大变啊!”
晋昭侯烦躁地挥挥手:“那就从曲沃调粮!叔父那里连年丰收,府库充盈,调拨些粮食来翼城,应该不难。”
这道命令传到曲沃时,成师正在田间视察。他亲自组织百姓挖井取水,引汾河支流灌溉,虽然收成大减,但至少保住了部分粮食,没有像翼城那样完全绝收。
“君上要调多少粮食?”成师看完诏令,平静地问使者。
使者是个年轻官吏,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成师,有些紧张:“君上说...说曲沃需调拨半数存粮,以解翼城之急。”
“半数?”一旁的公子鳝几乎跳起来,“翼城自己挥霍无度,如今遭灾,倒要我们来承担?父亲,不可答应!”
成师抬手制止了几子,对使者温和地说:“翼城有难,曲沃自当相助。只是半数存粮实在太多,曲沃也有数万百姓要吃饭。这样吧,我调拨三成存粮,即刻送往翼城。”
使者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成师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点头应允。
使者走后,鳝愤愤不平:“父亲为何要答应?翼城那些粮食,还不是被晋侯和他的宠臣们挥霍掉!真正能到百姓手中的,能有几成?”
“鳝儿,你不懂。”成师望着远方龟裂的土地,声音苍凉,“我若不答应,便是不忠不义;我若全数答应,曲沃百姓就要饿死。三成粮食,既能顾全君臣之义,又能保全曲沃子民。这是无奈之中的权衡。”
栾宾轻声道:“主公仁德。只是如此一来,翼城那边恐怕会更加依赖曲沃。长此以往...”
他没有说下去,但成师明白他的意思。长此以往,翼城对曲沃的依赖越深,曲沃的影响力就越大。这本该是好事,但桓叔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栾宾,你亲自押送粮食去翼城。”桓叔忽然道,“顺便,看看翼城如今真实情况如何。”
栾宾领命而去。十日后,他带着车队抵达翼城。
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翼城街道上,饥民遍地,许多人瘦得皮包骨头,倒在路边奄奄一息。而宫墙之内,隐约还能听到丝竹之声。
“栾宾大夫,你可算来了!”潘父亲自出迎,脸上堆着笑,“粮食呢?”
栾宾指着身后的车队:“三成存粮,都在这里。请问潘父大夫,这些粮食将如何分发?”
潘父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自然是由官府统一调配。栾宾大夫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先到馆驿休息吧。”
栾宾没有坚持,但暗中派随从打听。结果让他心寒:这些粮食,大部分被存入官仓,小部分分给了城中贵族,真正发放到普通百姓手中的,不足一成。
当晚,栾宾秘密拜访了称病在家的师服。
师服府邸比三年前更加破败,老大夫本人也苍老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栾宾,你来了。”师服似乎早有预料,“是成师让你来的?”
“师服大夫明鉴。”栾宾行礼后坐下,将所见所闻一一告知。
师服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当听到粮食只分给百姓不到一成时,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晋国...要亡了吗?”老人的声音沙哑。
“师服大夫何出此言?”栾宾一惊。
“君上昏聩,臣子贪婪,百姓饥寒,强枝弱干。”师服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这四条,亡国之兆已占全了。如今只差一把火,便能将这座破屋子烧个干净。”
栾宾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成师在曲沃,日夜忧心国事。他曾说,若能救晋国于危难,虽死无憾。”
师服深深看了栾宾一眼:“这话是成师说的,还是栾宾你希望成师说的?”
这话问得尖锐,栾宾一时语塞。
“你不必回答。”师服摆摆手,“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和事。成师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他有救国之志,也有救国之能,但更重要的是...他有救国之机。”
“师服大夫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时机快要成熟了。”师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翼城已经烂到根子里了。百姓忍饥挨饿,士人心怀怨愤,就连宫中...你以为那些侍从、侍卫,真的都忠于君上吗?”
栾宾心中一震:“难道...”
“潘父最近活动频繁。”师服冷笑,“此人野心勃勃,善于见风使舵。他见君上不可依靠,便在暗中寻找新主。曲沃那边,恐怕早就有人和他联络了吧?”
栾宾没有否认。事实上,潘父确实曾秘密派人到曲沃,暗示愿意效忠成师,只是成师一直没有明确回应。
“回去告诉成师,”师服站起身,这是送客的意思,“若真有那一天,希望他能念在晋国公室血脉,不要赶尽杀绝。还有...若可以,给这满城百姓一条活路。”
栾宾郑重行礼:“晚辈一定把话带到。”
离开师服府邸时,夜色已深。翼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呻吟声,那是饿极的灾民在黑暗中挣扎。栾宾抬头望向宫殿方向,那里还有灯火闪烁,隐约有乐声飘来。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