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翼城雪,曲沃春(下)(2/2)
“师服大夫,多年不见。”成师微微颔首。
“确实多年不见。”师服行了一礼,“自朝堂一别,臣便称病不朝,未能尽到辅佐君上之责,这是臣的失职。”
这话里有话,成师听出来了。他示意潘父退下,亲自上前扶起师服:“大夫言重了。这些年,是晋国辜负了大夫这样的忠臣。”
师服直视成师的眼睛:“敢问公子,今日来翼城,所为何事?”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成师的回答。
成师沉默片刻,缓缓道:“闻君上暴病而逝,晋国无主,朝局动荡。我身为公室宗亲,理当前来稳定局势,以免国家生乱。”
“好一个‘稳定局势’!”师服提高了声音,“那么敢问公子,打算如何稳定?是自立为君,还是另立新主?”
这话问得直白而尖锐。潘父脸色一变,手按上了剑柄。但成师抬手制止了他。
“师服大夫,”成师的声音依然平静,“您觉得,如今晋国,谁可为君?”
“按周礼,父死子继。君上虽逝,但有子公子平,年已十岁,可继君位。”
“十岁孩童,如何治理国家?如何应对狄人犯边?如何安抚饥荒百姓?”成师一连三问,每问都让师服难以回答。
“那也不能...”
“师服大夫,”成师打断他,“当年您在朝堂上说的话,我至今记忆犹新。您说:‘建立国家应该让君王的力量、地盘大于臣下,这样才能巩固地位和统治,本末倒置是不能稳定的。’您说对了,翼城与曲沃,确实本末倒置了。但造成这一切的,不是我,而是昏庸的君主和腐朽的朝政!”
他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今日我若不为君,晋国将继续衰败,百姓将继续受苦。我若为君,必以曲沃之治,推及全晋,让百姓安居,让国家强盛!师服大夫,您是要坚守那已经名存实亡的礼法,还是要为晋国百姓谋一条活路?”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说给师服听,也说给周围所有人听。百姓们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成师在曲沃确实治理得好...”“至少比君上强...”“可是弑君篡位...”
师服闭上眼睛,苍老的面容微微抽搐。许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决断。
“公子,”他的声音沙哑,“老臣只问三件事。若公子能答应,老臣...便不再阻拦。”
“请问。”
“第一,弑君者潘父,必须严惩!弑君之罪,不可饶恕!”
潘父脸色大变:“师服!你...”
“可以。”成师的回答出人意料,“潘父弑君,罪大恶极,当诛。”
潘父几乎要拔剑,但周围的士兵已经被成师的亲卫控制住了。他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用过即弃。
“第二,”师服继续道,“公子平虽不能为君,但请公子保全其性命,让他以公子之礼终老。”
“可以。公子平是我侄孙,我自当善待。”
“第三,”师服深深吸了口气,“公子若为君,请以晋国百姓为重,勤政爱民,振兴国家。不要让我们今日的退让,变成晋国更大的灾难。”
成师郑重行礼:“成师在此立誓:若为晋君,必以百姓为重,勤政不息,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师服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年轻的成师辅佐兄长晋文侯时的模样。那时的他,眼中也有这样的光芒——那是理想和抱负的光芒。
罢了,罢了。也许这就是天命。
师服缓缓跪倒在地:“臣...恭迎新君。”
他这一跪,身后数十位老臣士人面面相觑,最终也纷纷跪下。百姓们见状,也陆续跪倒一片。
宫门缓缓打开,通往权力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
但成师没有立即进去。他望着跪倒的众人,望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翼城,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栾宾,”他低声吩咐,“将潘父收押,择日公开审判。还有,找到公子平,将他接到宫中,我要亲自见他。”
“是。”栾宾领命而去。
成师又看向师服:“师服大夫,请起。今后国事,还需大夫多多辅佐。”
师服站起身,苦笑道:“臣老了,不堪大用。只愿在有生之年,能看到晋国复兴。”
“一定会的。”成师握住老人的手,“我答应你。”
成师进入翼城的消息,像野火一样迅速传遍晋国各城邑。
反应各不相同:靠近曲沃的地区大多表示支持,因为这些年他们亲眼见证了曲沃的治理;远离翼城的边邑则持观望态度;而一些晋昭侯的忠实支持者,尤其是那些与潘父有仇或者与师服政见不合的贵族,则开始暗中串联。
公子平被接到宫中时,这个十岁的孩子吓坏了。他只知道父亲死了,杀死父亲的凶手要立叔祖父为君,而自己可能也要被杀死。
但成师见到他时,并没有凶相,反而很温和。
“平儿,莫怕。”成师让侍从端来点心,“我是你叔祖父,不会伤害你。”
公子平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有些不敢相信:“他们说...你要杀我...”
“谁说的?”成师皱眉,“你是我的侄孙,我为何要杀你?从今以后,你就住在宫中,我会请最好的老师教你读书习礼。等你长大了,封你为大夫,让你为晋国效力。”
孩子毕竟单纯,见成师态度和蔼,渐渐放松下来。他小声问:“那...我父亲真的是暴病而亡吗?”
成师的手微微一颤,但脸上表情不变:“是的。你父亲身体一直不好,突然发病,救治不及。我已经下令厚葬他,日后你每年都可以去祭拜。”
这番谎言他说得平静,但心中却像被针扎一样痛。弑君的事实无法改变,他只能用谎言来安抚这个孩子,也安抚自己的良心。
公子平信了,或者说,他宁愿相信。在这个充满阴谋和死亡的宫廷里,有一个强大的保护者,总比孤零零一个人要好。
安抚了公子平,成师开始处理棘手的朝政。第一件事就是公开审判潘父。
审判在宫前广场举行,万民围观。潘父被押上来时,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衣衫褴褛,神色萎靡。
“潘父,你可知罪?”成师高坐台上,声音威严。
潘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罪?我有何罪?我为主公扫清障碍,立下大功,主公不赏反罚,是何道理?”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潘父这是在公开指认成师是弑君同谋!
成师面不改色:“潘父弑君,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来人,宣读罪状!”
栾宾上前,展开一卷帛书,大声宣读潘父的罪行:如何策划弑君,如何收买护卫,如何伪造现场...条条桩桩,详实具体。这些都是潘父自己为了表功,暗中记录下来的,如今成了他的催命符。
潘父脸色惨白,终于明白自己彻底被算计了。成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他活口——一个弑君者,知道的太多,必须死。
“成师!你好狠!”潘父嘶声大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拖下去,明日午时,斩首示众!”成师下令。
潘父被拖走时,还在不停咒骂。但他的声音很快被百姓的议论声淹没。大多数人拍手称快——潘父在朝中名声本就不好,如今被定为弑君元凶,死有余辜。
只有少数明眼人看得出,这不过是一场政治表演。潘父确实是弑君者,但真正的幕后主使,真的毫不知情吗?但没有人敢说出来。
潘父伏诛的消息传开后,翼城暂时稳定下来。但成师知道,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果然,数日后,边邑传来急报:晋国北方三邑——邯郸、邺城、邢台——同时宣布不承认成师的君位,拥立公子平为君,起兵讨伐“篡逆”。
“他们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正名分’。”栾宾汇报时,眉头紧锁,“三邑联军约有两万,都是精锐边军。而我们能调动的翼城守军不过万余,加上曲沃的私兵,也才一万五千人。”
成师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他没想到反对势力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师服大夫那边有什么建议?”他问。
“师服大夫说...”栾宾犹豫了一下,“他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并建议主公,暂时不要称君,以‘摄政’名义代行君权,安抚各方。”
“摄政?”公子鳝激动地反对,“父亲已经控制了翼城,为何不能称君?那些叛逆,打就是了!我们的军队不比他们弱!”
“鳝儿,打仗不是儿戏。”成师沉声道,“即便我们打赢了,也是晋国人打晋国人,消耗的是晋国的国力。况且...一旦开战,就坐实了‘篡位’之名,日后更难服众。”
“那父亲的意思是...”
成师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派使者去三邑,表明我的立场:第一,我不称君,只以宗室长老身份摄政;第二,公子平仍是合法继承人,待其成年后归还君位;第三,三邑守将有功于国,加官晋爵。”
“他们会相信吗?”鳝怀疑道。
“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成师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他们起兵,未必真是为了公子平,更多是担心自己的地位不保。我给他们承诺,他们就有理由退兵。”
栾宾点头:“主公明见。只是...若他们真的退兵,主公真的要等公子平成年后归还君位吗?”
成师没有回答。
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明白。今日的承诺,是为了明日的稳定。至于十年后公子平成年时,局势会如何变化...那就不是现在能预料的。
使者派出了,但结果并不乐观。三邑守将回复:除非成师立刻离开翼城,返回曲沃,否则免谈。
谈判破裂,战争不可避免。
公元前739年,夏。
翼城与三邑联军的战争,在晋国腹地爆发了。这是晋国人自相残杀的战争,是叔祖与侄孙支持者之间的战争,也是新旧势力之间的战争。
成师亲自率军出征。他今年六十三岁,本该是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要披甲上阵,与同族兵戎相见。
出征前,师服来送行。
“主公此去,务必小心。”老大夫神色凝重,“三邑守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用兵狡诈。我军虽勇,但师出无名,士气恐有不足。”
“我知道。”成师望着远方的烟尘,“所以我要速战速决,在更多人加入叛乱之前,解决这场战争。”
“还有一事...”师服欲言又止。
“大夫请讲。”
“若战事不利,请主公务必保全自身,退回曲沃。只要主公还在,晋国就还有希望。”
成师深深看了师服一眼:“多谢大夫。”
战争初期,成师的军队取得了几场小胜。他的指挥才能确实出众,加上曲沃士兵训练有素,一度将联军逼退数十里。
但正如师服所料,问题出在“名分”上。
翼城军队中,许多士兵对这场战争心存疑虑:他们究竟在为谁而战?为一个弑君篡位的叔祖父,去打另一个合法继承人的支持者?这种疑虑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严重影响了战斗力。
而联军那边,打着“拥立正统,讨伐篡逆”的旗号,士气高昂。虽然战斗力不如翼城军,但人数占优,且得到许多百姓的暗中支持——在普通百姓看来,公子平毕竟是先君之子,继承君位名正言顺。
战局在汾水畔发生了逆转。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双方投入了全部兵力,从清晨打到黄昏。成师亲自冲锋在前,试图以一场决定性胜利结束战争。他的勇猛激励了部下,翼城军一度突破联军防线。
但就在胜利在望时,后方传来了坏消息:翼城发生兵变!
一部分忠于晋昭侯的贵族,趁成师率主力出征,翼城空虚之际,发动叛乱。他们释放了被囚禁的公子平,宣布拥立他为新君,是为晋孝侯。同时关闭城门,拒绝成师军队返回。
“主公!后方失守!”传令兵带来噩耗时,成师几乎从马上摔下来。
“怎么可能...师服呢?栾宾呢?”
“师服大夫被叛军软禁在府中,栾宾大夫...下落不明!”
成师眼前一黑。他这才明白,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三邑联军不惜代价将他引出翼城,就是为了给城内的反对势力创造机会。
“撤!撤回曲沃!”他当机立断。
但撤退之路异常艰难。前有三邑联军追击,后有翼城叛军堵截,成师的军队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一场场血战,一次次突围,等终于退回曲沃时,出发时的一万五千大军,只剩下不到八千。
曲沃城墙上,成师望着满目疮痍的军队,望着那些受伤哀嚎的士兵,第一次感到了衰老和无力。
他输了。输给了“名分”,输给了人心,输给了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十岁孩童——如今已经是晋孝侯的公子平。
“父亲...”公子鳝搀扶着父亲,眼中含泪,“我们还没输!曲沃还在,军队还在,只要休整一段时间,我们还能打回去!”
成师摇摇头,声音沙哑:“打回去?以什么名义?弑君者?篡位者?鳝儿,你还不明白吗?这一战,我们输的不是兵力,是道义。”
“道义?”鳝激动起来,“道义能当饭吃吗?道义能让晋国强盛吗?父亲,不要被这些虚名所困!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们最终赢了,今日的‘篡逆’就会变成‘拨乱反正’!”
成师看着儿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充满理想和抱负,相信只要有能力就能改变一切的自己。但如今他老了,经历了太多,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有能力就能改变的。
比如血脉,比如名分,比如人心向背。
“栾宾回来了!”城下传来欢呼声。
成师精神一振,急忙下城迎接。栾宾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但总算活着回来了。
“主公...”栾宾跪倒在地,“臣无能,未能守住翼城...”
“快起来!”成师亲自扶起他,“你能活着回来就好。翼城情况如何?”
栾宾喘息着汇报:“叛军首领是昭侯的表兄赵珂,他联合了一批老贵族,趁我军出征,发动兵变。师服大夫被软禁,但性命无忧。公子平...不,新侯已经正式即位,任命赵珂为相国,潘父的余党被清洗,一批老臣被重新启用。”
“赵珂...”成师记得这个人,一个不起眼的贵族,没想到有如此手腕。
“还有,”栾宾压低声音,“晋侯下令,将潘父的家族满门抄斩,悬首城门。同时公告全国,称主公为‘曲沃逆臣’,号召各城邑起兵讨伐。”
鳝大怒:“那个小崽子!父亲,我们...”
“够了。”成师打断儿子,声音疲惫,“传令下去,紧闭城门,加强守备。从今日起,曲沃自守,不再过问翼城之事。”
“父亲!”鳝不敢相信,“您要放弃?”
“不是放弃,是等待。”成师望着西方渐渐沉落的夕阳,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翼城立一个十岁孩童为君,赵珂把持朝政,那些老贵族各怀鬼胎...这样的政权,能维持多久?一年?两年?我们等着,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他转身面对儿子和栾宾,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深不可测的表情:“记住今日之败。记住我们为何而败。然后,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晋国的未来...”他顿了顿,“不会永远属于翼城。”
夜幕降临,曲沃城门缓缓关闭。城内城外,两个晋国政权并立的局面,从此正式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