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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绛城妖姬(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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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姬擦干手,重新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那就让重耳去守蒲地,那里靠近狄人,正好让他去消耗狄人的兵力,让他们自相残杀。至于夷吾...她从匣中取出一枚金印,上面刻着屈地督邮四个篆字,把这个给他,就说这是君上赏赐的,代表君上对屈地的重视。等他在那里惹出更大的乱子,我们再收拾他,到时候,他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那太子...梁五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曲沃是先君宗庙所在,非嫡长子不得居之,这是晋国的祖制。骊姬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仿佛来自九幽之下,但申生既然是太子,就该有太子的样子——离得远远的,最好永远别回来,在曲沃终老,直到忘记绛城的样子。

这时宫门外传来沉重的钟声,是献公起身准备早朝的信号。骊姬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将那枚金步摇重新插回发髻:记住,今日之事若成,你们就是晋国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不成...她从梁五腰间拔出那柄绿松石短刀,轻轻划过自己的掌心,鲜血滴在舆图上,迅速晕开,这就是你们的结局,也是你们全族的结局。晋国容不下失败者,更容不下背叛者。

七日后,晋献公在太室举行盛大的朝会。当梁五与东关嬖五提出三公子镇边之策时,申生正在曲沃主持祭祀,遥拜祖先。这位二十八岁的太子穿着朴素的素色深衣,腰间只佩着一块普通的青玉璜,那是他生母齐姜留下的唯一遗物,却被他视若珍宝。

太室里弥漫着艾草和松柏燃烧后的苦香,那是祭祀时特有的味道。献公高踞在玄鸟纹屏风前,膝上盖着虎皮,花白的头发用玉冠束起,却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眼前,遮住了他锐利的目光。眼角皱纹里藏着征伐骊戎时的旧伤,此刻正眯着眼听梁五说话,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君上,梁五躬身道,腰间的短刀随着动作轻响,打破了朝堂的寂静,臣等近日巡视边境,发现曲沃、蒲、屈三地防务松弛,守备空虚。曲沃是先君宗邑,宗庙所在,却无重臣镇守,实在令人忧心;蒲地靠近狄人,民风彪悍,守将竟是个只会喝酒的废物,连狄人的小规模骚扰都应付不了;至于屈地...他瞥了眼缩在角落、脸色发白的夷吾,简直成了流民的庇护所,盗贼横行,民不聊生,再这样下去,恐怕要酿成大祸。

东关嬖五适时上前一步,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声音却异常洪亮,确保每一位大臣都能听清:臣以为,当效仿周公封建子弟之意,遣公子们分镇各地,屏藩王室。如此既可震慑戎狄,巩固边防,又能彰显君上威德,使四方宾服。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殿内一片哗然。老臣里克拍案而起,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剧烈颤抖,手中的玉笏几乎要捏碎: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曲沃是先君宗庙所在,晋国的根基,岂能容太子远离君侧?当年桓叔之乱殷鉴不远,险些颠覆晋国社稷,君上莫非要重蹈覆辙,将太子置于险地?

献公抚摸着膝上的虎皮,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臣,最后停留在先蔑身上,此时正闭目养神,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只是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梁五说得在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带着久经沙场的沧桑,戎狄屡犯边疆,总得有人去震慑,总不能每次都让寡人亲自出马。

先蔑大夫缓缓睁眼,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出列谏言:蒲地与翟人接壤,重耳公子素有贤名,在狄人中颇有威望,若去镇守或可结好狄人,化干戈为玉帛。但屈地荒芜贫瘠,夷吾公子性情怯懦,恐难胜任,若去了那里,恐怕会适得其反...

夷吾善养战马。献公突然打断,想起去年夷吾为他驯服烈马的场景,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虽不善理政,却是个养马的好手。屈地草场丰茂,正适合他发挥所长。况且,年轻人总要多历练,不能总是待在宫里斗鸡走狗。

骊姬站在珠帘后,透过缝隙观察着朝堂上的局势,看见梁五悄悄向荀息使了个眼色。这位新任司空,出身于晋国新兴的士大夫阶层,立刻心领神会,上前附和:臣以为,分封公子可彰君王威德,使四方诸侯知晓君上爱护子弟之心。昔周公分封诸侯,成康之治方兴。况且...他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位大夫听清,太子久居曲沃,对宗庙礼仪更为熟悉,于礼法上也说得过去。

朝会持续到日昃,太阳西斜,将大殿照得一片金黄。最终决议以巩固疆域、屏藩王室为由,命太子申生居曲沃,重耳居蒲,夷吾居屈。当散朝钟声响起时,骊姬听见献公对梁五说:爱卿那日说的开疆辟土,倒让寡人想起年轻时在狄地的岁月,那时寡人也是血气方刚,单枪匹马追杀白狄首领三天三夜...老国君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仿佛回到了那年,充满了力量与野心。

里克愤然离去时撞翻了礼官的竹简,那些写满繁琐礼仪的简牍滚落在地,就像晋国摇摇欲坠的宗法制度,看似严密,实则一推即倒。骊姬转身走向偏殿,却在转角处撞见了先蔑。

君夫人好手段。老人拄着鸠杖,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人心,只是老臣好奇,当奚齐坐上那个位置时,君夫人打算如何处置重耳?是斩草除根,还是放虎归山?

骊姬抚过发间的金步摇,指尖微微用力:大夫多虑了。重耳是晋国的公子,自然会为晋国尽忠,岂会做出谋逆之事?

但愿如此。先蔑转身离去,木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敲在骊姬的心上。骊姬突然想起,十年前她刚入宫时,这位老臣曾送她一株骊山牡丹,说此花开时,必是晋国昌盛之日。如今那株牡丹早已枯萎,就像她心中残存的那点来自故乡的纯真与善意,早已被宫廷的尔虞我诈消磨殆尽。

八月既望,中秋将近,晋国三公子相继离都。骊姬特意让尚衣局赶制了三套出行服饰,每一套都暗藏玄机:给申生的是玄色绣黻纹的朝服,衣料用的是吴国进贡的冰蚕丝,据说刀剑难伤,却唯独在胸口位置用了普通的麻布,那是她亲手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带着不容置疑的脆弱;给重耳的是白鹿皮做的戎装,领口绣着狄人的狼头纹,那是狄人勇士的象征,却故意将狼头的一只眼睛绣瞎了;给夷吾的则是赭色葛布常服,袖口还沾着屈地特有的红土,那是她派人提前洒上去的,象征着他与那片土地的不解之缘。

送别那日,天气出奇的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申生在城门外长跪不起,额头触地的闷响隔着车帷传来时,骊姬正给奚齐整理冠带。孩子已经四岁了,长得像极了他父亲,此刻正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仰着头问:母亲,哥哥们要去哪里?为什么他们都要走了?

去守护晋国。骊姬为他系上玉璜,那是申生托人送来的,说是给弟弟的护身符,她摸了摸那温润的玉石,感觉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手指发颤。

起来吧。她听见献公的声音,隔着珠帘看去,老国君今日穿了身暗红色的深衣,腰间佩着那柄着名的肃慎之弓,那是他早年征伐肃慎族时获得的战利品,据说一箭可射穿三层甲胄,曲沃的社稷,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守护先君的宗庙,不可懈怠。

申生抬起头,脸上满是尘土,眼中却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与坚定:儿臣定不负君父所托,必当尽心竭力,守护曲沃,守护晋国。他转向骊姬的方向,深深一揖,请母亲保重身体,勿以儿臣为念。

重耳骑着青骢马经过时,突然勒缰回望。这个年轻的公子有着惊人的俊美面容,左颊那道箭伤反而添了几分英气,那是他年少时狩猎留下的印记。他今日没戴冠冕,只用皮绳束着长发,看起来更像是个游侠而非养尊处优的公子。母亲保重。他朝车驾拱手,目光却越过骊姬看向远处的奚齐,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怜悯,让骊姬想起草原上盯着猎物的狼,优雅而危险。

最让骊姬意外的是夷吾。这个向来怯懦、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公子竟在临行前求见,献上一对雕刻着狻猊的铜灯,灯座上还刻着二字:儿臣听说母亲畏暗,屈地虽贫,却有良匠能铸此灯,愿母亲夜夜光明。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细弱,但递过灯时,骊姬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串狄人骨珠——那是夷吾最讨厌的东西,上次见到时,他还嚷嚷着要扔掉,说是不吉利。

你变了。骊姬轻声说,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骨珠。

夷吾笑了笑,那笑容让她想起屈地的野菊花,虽然不起眼,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屈地有句话说,不逼自己一把,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儿臣...不想再让父亲失望了。他转身离去时,骊姬看见他腰间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斗鸡用的金环刀,刀鞘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经历过搏斗。

当晚骊姬在灯下展开地图,绛城周围的封地标记如星辰散布。梁五送来密报说重耳在蒲地已开始训练私兵,招募的大多是狄人流民,人数已达三千之众;东关嬖五则禀报夷吾在屈地广纳流民,还在当地娶了个姓屈的女子,据说颇有姿色,也颇有心计。她将烛火凑近舆图,看着代表三公子封地的朱砂标记渐渐晕开,就像滴入清水中的血,慢慢扩散,最终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娘娘。孟槐捧着漆盒进来,盒中是用冰镇着的葡萄,颗颗饱满,奚齐公子在唱新学的童谣,是宫里新来的乐师教的。

稚嫩的歌声飘进殿内,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狐裘蒙茸,一国三公...母亲,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有三公?

骊姬手中的竹简啪地落地,滚到孟槐脚边。窗外,今年的第一片秋叶正巧落在未央宫的鸱吻上,那是一片梧桐叶,边缘已经开始枯黄,在风中瑟瑟发抖。

意思是...她抱起儿子,指着地图上的绛城,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哥哥们只是暂时出去历练,很快就会回来的。

那哥哥们为什么不回家?奚齐仰着头,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骊姬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远处传来守城士兵换岗的梆子声,单调而沉闷。她想起申生临行前说的话:母亲,曲沃的枫叶红了,等我回来接您去看,那里的红叶比绛城的还要美。可她心里清楚,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就像这片秋叶,终究要落下,化作春泥。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轻声说,将儿子搂得更紧了些,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烛火摇曳中,她仿佛看见三个年轻人的身影分别消失在三条不同的道路上,而她站在岔路口,手中握着决定命运的丝线,却不知该拉向何方,也不知道,当丝线绷紧的那一刻,断裂的会是谁的命运。

夜深了,骊姬独自走到庭院中。秋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古老的挽歌,为即将逝去的和平与安宁送行。她抬头望向星空,鹑火星果然如东关嬖五所说,偏移了三度,在星图上划出一道不祥的轨迹。而在更遥远的天际,她似乎看见了骊山的轮廓,那里有她少女时代的牧场,有她追逐过的麋鹿,还有那个还没学会算计、没学会伪装、没学会伤害别人的自己。

娘娘,风大了。孟槐为她披上斗篷,斗篷上绣着的双鹿纹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像两只在夜色中奔跑的精灵。

骊姬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星空。明天,她就要开始布置下一步棋了让梁五掌握更多的兵权,让东关嬖五去联络秦国,甚至要开始考虑如何处理那些可能反对她的大臣...而这一切,都要从一封写给献公的密信开始,用最温柔的笔触,写下最残酷的谎言。

信的内容她已经想好了:臣妾昨夜梦到先君武公,他说晋国当有三公子镇边,幼子承祧之象,方能国运长久。醒来看见枕边湿了一片,不知是泪是露,只觉心中惶恐,不敢不言。

秋风卷起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又飘向远方,不知所踪。骊姬拢了拢斗篷,转身走向书房。烛火透过窗纸,在宫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像一只正在张网的蜘蛛,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而她知道,自己既是织网的人,也可能,是下一个被困在网中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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