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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公子亡命(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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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我怀孕了。”

重耳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季隗,又看看她的小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怀孕了。”季隗笑着,眼中却含着泪,“你要当父亲了。”

重耳猛地抱紧她,抱得很紧很紧。他的肩膀在颤抖,季隗感到颈间有温热的液体滑落——这个经历了无数磨难的男人,哭了。

“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他喃喃自语,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是的,他有孩子了。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一个新的生命即将降临。这不仅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一种象征——无论未来多么艰难,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那天夜里,重耳做了一个梦。他梦见父亲,梦见申生,梦见蒲城的火光,梦见翻墙而逃的那个夜晚。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淡去,只剩下季隗的笑容,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醒来时,天已微亮。季隗还在熟睡,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重耳轻轻下床,走到窗前。

东方既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何时能回晋国,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看到孩子出生。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有了更多的理由,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希望。

公元前651年夏,中原大地热浪滚滚。

在葵丘,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会盟正在举行。齐桓公姜小白,这位在位三十五年的霸主,要在这里与诸侯重申盟约,确立自己无可撼动的领袖地位。

会盟的排场极大。从临淄到葵丘,三百里道路全部整修,沿途设驿站,备车马。各国诸侯的车驾络绎不绝,旌旗蔽日,鼓乐喧天。齐桓公要的不仅是会盟,更是一种示威——看,天下诸侯,皆听命于齐。

晋献公的车驾也在赶往葵丘的路上。

他已经六十八岁了,这个年纪在当时已是高寿。多年的征战和纵欲掏空了他的身体,此次出行,尽管有最好的马车、最柔软的垫褥,他仍然感到浑身疼痛,尤其是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喘不过气。

“还有多远?”他问随行的荀息。

“回君上,还有五十里。明日午后可到。”

晋献公点点头,闭上眼睛。车窗外是盛夏的田野,庄稼长势正好,可他没有心情欣赏。这次会盟,他本不想来。齐国称霸,晋国未必服气。但管仲派来的使者话说得漂亮:“晋齐同为姬姓大国,当共扶周室,安定天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要是不来,就是不尊周室,就是与天下为敌。

他不得不来。

车队在午后时分遇见了另一支车驾。是周王室的宰孔,刚从葵丘离开,要回洛邑复命。

“晋侯这是去葵丘?”宰孔下车行礼。

晋献公勉强起身还礼:“正是。宰孔为何匆匆离去?会盟尚未开始。”

宰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晋侯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路边的树荫下。宰孔开门见山:“我劝晋侯不必去了。”

“为何?”

“齐侯日益骄横,不修德政而专行侵略远方,诸侯心中多有不平。”宰孔摇头,“此次会盟,名为尊王攘夷,实为炫耀武力。宋公、卫侯、郑伯,都是敢怒不敢言。晋侯此去,不过是给齐侯添个陪衬,何苦来哉?”

晋献公沉吟不语。宰孔的话,说中了他的心事。晋国这些年在西方扩张,国力日盛,本就不愿屈居人下。此番去葵丘,确实只是锦上添花,对齐国无益,对晋国也无光。

“况且,”宰孔看了看晋献公的脸色,“我看晋侯气色不佳,还是保重身体为要。会盟之事,年年有之,不差这一回。”

这句话让晋献公下定了决心。他确实身体不适,胸口越来越闷,头也一阵阵发晕。若在会盟时晕倒,那才是丢尽了晋国的脸。

“多谢宰孔提醒。”他郑重一礼。

调转车头,返回绛都。

这个决定,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如果晋献公去了葵丘,他会见到齐桓公,会见各国诸侯,会重新思考晋国的外交战略。也许,历史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但他没有去。他回到了绛都,躺在了那张宽大而冰冷的床榻上。

病情加重了。

起初只是胸闷气短,后来开始咳血。宫中医官束手无策,只说“君上年事已高,需静养”。可晋献公知道,这不是静养能好的。他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像指缝间的沙,抓不住,留不下。

骊姬日夜守在榻前,衣不解带,眼都哭肿了。但晋献公有时候会在她眼中看到别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焦虑,是算计。她在算,算他还能活多久,算奚齐何时能继位,算那些反对她的大臣该如何对付。

“夫人,”一天夜里,晋献公突然开口,“你说,寡人是不是错了?”

骊姬的手一颤,药碗差点打翻:“君上何出此言?”

“申生……重耳……夷吾……”晋献公每说一个名字,就喘一口气,“他们都是寡人的儿子,可如今,一个死了,两个跑了。寡人这个父亲,做得失败啊。”

骊姬的眼泪掉下来,这次是真的哭了——不是为晋献公,而是为自己。她知道,晋献公开始后悔了。人将死时,总会回想一生,总会看到那些被忽视的真相。

“君上没错,”她哽咽道,“是申生不孝,是重耳、夷吾不忠。君上待他们恩重如山,他们却……”

“够了。”晋献公疲惫地打断她,“出去吧,寡人想一个人静静。”

骊姬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走出寝殿,她的眼泪瞬间收住,眼中只剩下冰冷。她叫来心腹宫女:“去,把荀息请来。要秘密地请,别让人看见。”

荀息是深夜入宫的。

这位三朝老臣精神矍铄,目光清明。他穿着朝服,一丝不苟,仿佛要去上朝,而不是深夜密会。

“君上召老臣?”他行礼问道。

晋献公靠在榻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皱纹如刀刻,眼神浑浊,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还能让人想起那个开疆拓土的雄主。

“荀息,”他缓缓开口,“寡人时日无多了。”

荀息跪下:“君上洪福齐天,定能康复。”

“这种套话就不必说了。”晋献公摆摆手,“寡人叫你来,是要托付后事。”

荀息抬头,等待下文。

“寡人死后,奚齐继位。”晋献公一字一句,“他年纪小,大臣们不服,尤其是里克、丕郑父那帮人,恐怕会生乱。你……能拥立他吗?”

寝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荀息缓缓抬头,看着这个他侍奉了二十余年的君主。晋献公不是明君——他好色,多疑,晚年昏聩。但他也不是昏君——他开疆拓土,使晋国成为西方霸主。这样一个矛盾的人,此刻正用最后的力气,为年幼的儿子铺路。

“臣能。”荀息吐出两个字。

晋献公盯着他:“用什么做凭证?”

荀息深深叩首:“即使君上死而复生,活着的臣也不感到有愧,这就是凭证。”

这是誓言。用生命和名誉立下的誓言。

晋献公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好,好……有卿这句话,寡人放心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国相,主持国政。奚齐……就托付给你了。”

“臣,万死不辞。”

荀息退出寝殿时,天色将明。他站在台阶上,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接下了怎样的重担——一个年幼的君主,一个强势的母后,一群虎视眈眈的大臣,还有两个流亡在外、随时可能回来的公子。

晋国,要乱了。

同一时刻,骊姬的寝宫里,烛火通明。

她召来了妹妹,也就是悼子的生母。姐妹俩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盏灯,两张相似的脸上是同样的焦虑。

“君上找荀息了。”骊姬说。

“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托孤。”骊姬冷笑,“他以为荀息能保住奚齐。可荀息一个老头子,能斗得过里克?斗得过朝中那些老狐狸?”

妹妹沉默片刻:“阿姐,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错?”骊姬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凛冽,“从我们被掳到晋国的那天起,就没什么对错了。要么往上爬,要么被人踩在脚下。申生不死,死的就是我们。重耳、夷吾不逃,逃的就是我们。这个世道,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可是奚齐还小,悼子更小。万一……”

“没有万一。”骊姬打断她,“奚齐必须继位,必须。只有他当了国君,我们姐妹,我们骊戎的那些族人,才能活下去,活得好。”

她走到窗前,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我已经派人去请优施了。有些事,得早做准备。”

优施是在黎明时分进宫的。这个以歌舞得宠的伶人,如今是骊姬最得用的谋士。他听了骊姬的话,沉吟良久。

“夫人,荀息是忠臣,但他太直。里克是枭雄,但他太滑。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斗,斗得两败俱伤。”

“然后呢?”

“然后,”优施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渔翁得利。”

骊姬明白了。她看着窗外,太阳正从东方升起,照亮了晋宫的屋檐。那些檐角上蹲踞的兽吻,在晨光中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扑下来。

新的日子开始了。但对她来说,这或许是最后一个安稳的早晨。

从今天起,每一步都是刀山,每一刻都是火海。

但她不后悔。从踏进这座宫殿起,她就没想过回头。

要么赢,要么死。

如此而已。

晋献公二十六年秋,葵丘会盟的消息传遍天下。

齐桓公正式被周天子封为“伯”,成为公认的霸主。他在会上颁布盟约: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尊贤育才,敬老慈幼……一条条,一款款,冠冕堂皇。

但在晋国,没人在乎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座日渐沉沦的宫殿,盯着那个躺在病榻上的老人,盯着他身后那个美艳而危险的女人,还有那两个年幼的公子。

里克在府中秘密会见了丕郑父。

“荀息接掌国政了。”里克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丕郑父冷笑:“一个老头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别小看他。”里克摇头,“荀息是直,但不傻。他既然答应了君上,就会拼命保住奚齐。我们要动奚齐,就得先过他那关。”

“那就连他一起……”

“不可。”里克打断他,“荀息在朝中威望太高,动他,会失人心。我们要等,等君上驾崩,等荀息犯错,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等多久?”

里克望向窗外,那里有一片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

“不会太久。秋天了,有些叶子,该落了。”

而在遥远的翟国,重耳站在草原上,望着南方的天空。季隗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再过两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

“公子在看什么?”赵衰问。

“看晋国。”重耳轻声说,“风暴要来了。”

“公子想回去吗?”

“想。”重耳诚实地说,“但不是现在。现在的晋国,是风暴眼。谁进去,谁就会被撕碎。我们要等,等风暴过去,等天空放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重耳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帐篷。季隗正在里面缝制婴儿的衣服,烛光温暖。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须等下去。

为了季隗,为了未出世的孩子,为了那些追随他的人,也为了那些死在蒲城、死在屈城、死在回家路上的人。

他要活着,要好好活着,直到可以回去的那一天。

而在更远的梁国,夷吾站在黄河边,望着对岸。冀芮最终活了下来,找到了他,现在是他最得力的谋士。

“公子,刚得到消息,君上病重,荀息受命辅政。”冀芮说。

夷吾的眼睛亮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公子的意思是……”

“等。”夷吾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等父亲死,等晋国乱,等有人来请我回去。到时候,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夷吾,才是晋国真正的君主。”

夜色渐深,黄河水滚滚东流,从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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