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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丧服下的刀光(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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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息缓缓睁开眼,转向奚齐,目光温和:“公子何事?”

“我……我害怕。”奚齐咬着嘴唇,“昨夜梦见母亲了,她浑身是血,对我说……说有人要杀我。”

荀息心中一痛。骊姬虽毒,然稚子何辜?他伸手,轻轻按住奚齐颤抖的肩膀:“公子勿惧。臣在,无人可伤公子分毫。”

“可是……可是宫人们都在私下议论,说里克大夫要……要……”奚齐说不下去,眼中已含泪水。

荀息沉默片刻,招手唤来内侍:“送公子回偏殿歇息。传医官,为公子煎一剂安神汤。”

“不!我要在这里陪父君!”奚齐忽然抓紧荀息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荀大夫,你说过会保护我的,对不对?你说过的!”

看着少年惊恐的眼睛,荀息仿佛看见二十余年前的自己——那时他还是个卑微的士人,因直言进谏触怒卿大夫,即将被处死。是当时的太子诡诸,力排众议救下他,并擢为近臣。

“臣这条命,是先君所赐。”荀息一字一句,对奚齐,也对自己说,“今日臣在此立誓:只要臣一息尚存,必保公子平安即位,坐稳晋国江山。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奚齐怔怔看着他,终于松开了手,任由内侍搀扶着离开灵堂。

脚步声远去,灵堂重归寂静。白幡在穿堂风中飘荡,烛火摇曳,将荀息的影子拉长,投在停放棺椁的高台之上。

“荀大夫何必如此?”一个声音忽然从柱后传来。

荀息缓缓转身,看见屠岸夷从阴影中走出。此人年约三十,面容普通,属于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类型。但荀息知道,这个看似平凡的男子,掌握着晋宫最隐秘的力量。

“屠岸统领此话何意?”荀息问。

屠岸夷走到荀息面前,单膝跪地——这是军中大礼。他抬头,眼中神色复杂:“大夫可知,今夜灵堂内外,有多少人想要公子奚齐的性命?”

荀息不语。

“里克已收买宫门守卫,换班时辰在子时三刻。邳郑联络了申生旧部,约三百甲士,已暗藏兵器,混入送葬民夫中,明日出殡时将发难。”屠岸夷语速极快,“大夫手中虽有虎符,然城外六军,有三军将领已被里克说服,有两军保持中立,愿听调遣者,唯中军一部,不过五千人。而里克在绛邑城内,可调动死士八百,若得申生旧部响应,可聚两千人。五千对两千,看似胜算在握,然——”

“然什么?”

“然军心不稳。”屠岸夷直视荀息,“士卒皆晋人,皆知奚齐为骊姬所出。若里克以‘清君侧,迎重耳’为号,恐多数士卒不愿死战。届时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荀息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这些,你如何得知?”

屠岸夷笑了,笑容苦涩:“因为里克找过我,许我上大夫之位,要我今夜子时,打开灵堂侧门。”

空气仿佛凝固了。

荀息看着跪在面前的男子,忽然问:“那你为何告诉我?”

“因为申生公子。”屠岸夷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年前,我是公子侍卫长。新城之变那夜,我本该守在公子身边,可骊姬以我老母性命相胁,逼我离开。等我赶回时,公子已……已自缢于梁上。”

他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那夜之后,我每夜梦见公子。他对我说:‘屠岸,我不怪你,但你需替我看着晋国,看着我的弟弟们。’”

灵堂内,只有烛火噼啪声。

“所以你这三年来,为骊姬效力,实为隐忍?”荀息问。

“是。”屠岸夷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有钢铁般的决绝,“我知荀大夫是忠义之人,然忠义用错了地方,便是助纣为虐。奚齐若立,晋国必乱。届时内乱外患,山河破碎,大夫纵以死相殉,又有何面目见晋国列祖列宗,见申生公子于九泉?”

荀息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棺椁才稳住身形。他感到一阵眩晕,二十年的信念,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

“你要我……背弃先君遗命?”他声音干涩。

“我要大夫以晋国为重,以社稷为重。”屠岸夷叩首,额头触地,“若大夫愿奉重耳公子,我可助大夫控制宫城,擒杀里克。届时大夫迎公子归国,便是定国元勋,青史留名。若大夫执意保奚齐……”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痛色:“那我只能执行里克之命,在子时打开侧门。但我会尽力保全大夫性命,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荀息仰头,望向高高的穹顶。灵堂的梁木在烛光中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先君的托付,晋国的未来,自己的誓言,万民的期望……无数声音在他脑中嘶喊,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撕裂。

“你走吧。”良久,荀息缓缓道,“我不会背誓。奚齐公子,我保定了。”

屠岸夷怔怔看着他,最终长长一叹,起身,消失在阴影中。

子时将近。

荀息整理衣冠,取下悬挂在灵前的长剑——这是献公生前佩剑。他拔剑出鞘,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先君,”他对着棺椁轻声说,“臣愚钝,不知何为对,何为错。臣只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夜无论生死,臣不负您。”

殿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三刻。

几乎在同一瞬间,灵堂侧门被无声推开。寒风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涌入,手中兵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为首者,正是里克。

他未着甲胄,只一袭深衣,手中长剑垂地,一步步走向荀息。他身后,黑衣死士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所有去路。

“荀大夫,又见面了。”里克声音平静。

荀息持剑而立,挡在奚齐暂歇的偏殿门前:“里克,你要弑君么?”

“弑君?”里克笑了,“骊姬之子,也配称君?荀息,让开,我只杀奚齐,不伤你性命。”

“除非我死。”

里克摇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既然如此……得罪了。”

他挥剑上前。两剑相交,迸出火星。荀息虽已守灵二十七日,体力衰竭,然剑术精湛,竟与里克斗得旗鼓相当。

但双拳难敌四手。黑衣死士一拥而上,荀息左支右绌,臂上、腿上接连中剑,鲜血染红素服。

“保护公子!”他嘶声大喊。

然而宫人侍卫早已被屠岸夷调开,灵堂内外,竟无一人响应。

偏殿门忽然打开。奚齐穿着单薄的中衣,赤足站在门口,小脸惨白如纸。他看着眼前血腥的厮杀,看着荀息浑身浴血仍死死守在门前,忽然哭了。

“不要杀荀大夫!我不要当国君了!我不当了!”他哭喊着,就要冲向荀息。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鹰隼般从梁上扑下——是屠岸夷!但他扑向的不是荀息,而是奚齐!

“公子小心!”荀息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扑向奚齐。

剑光闪过。

奚齐怔怔低头,看见一截剑尖从自己胸口透出,鲜血迅速染红衣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公子!!!”荀息抱住软倒的奚齐,浑身颤抖。

屠岸夷抽剑后退,面无表情。那一剑精准无比,穿心而过,奚齐已无生还可能。

“为……为什么……”荀息抬头,眼中是破碎的光,“你不是……不是申生公子的……”

“正因我是申生公子的旧人,才更要杀他。”屠岸夷声音冰冷,“骊姬害死公子,她的儿子,必须死。”

里克收剑,看着奄奄一息的奚齐,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决绝取代:“荀息,事已至此,你还要执迷不悟么?”

荀息抱着奚齐逐渐冰冷的身体,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在空旷的灵堂内回荡。

“先君……臣辜负了您……臣有罪……”他喃喃说着,缓缓放下奚齐,拾起地上的龙渊剑,横在颈前。

“大夫不可!”屠岸夷急道。

荀息看向他,眼神空洞:“屠岸夷,你说得对,我确实愚钝。但我既已立誓,便当以死相殉。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奚齐虽死,尚有悼子。他是骊姬之妹所生,亦为先君血脉。我当立他为君,完成先君托付。若悼子再死,我便随他去,九泉之下,向先君请罪。”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长剑回转,竟不是自刎,而是逼退试图上前的屠岸夷,随后抱起奚齐尸身,撞开侧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里克欲追,屠岸夷拦住他:“荀息已身受重伤,抱尸而行,走不远。当务之急是控制宫城,安抚人心。”

里克看着地上那摊殷红的血,良久,闭目长叹:“传令:奚齐公子暴病身亡,国丧期间,全城戒严。召集群臣,商议后事。”

当奚齐的死讯传到梁国时,夷吾正在与梁伯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夷吾执白,落子轻盈,看似随意,却每一步都暗藏杀机。梁伯年过五旬,须发已斑,此刻眉头紧锁,举棋不定。

“报——”侍从疾步入内,跪地呈上竹简,“晋国急报!”

夷吾落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从容接过竹简,展开细读。片刻,他抬头,对梁伯微微一笑:“君上,看来这局棋,要提前结束了。”

梁伯放下棋子:“公子何出此言?”

“奚齐死了。”夷吾将竹简推过棋盘,“里克在守丧之所杀了他,荀息重伤逃脱。如今晋国无主,里克派人去翟国迎重耳。”

梁伯脸色一变:“重耳若归,公子便再无机会了!”

“是啊。”夷吾靠向凭几,指尖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我那个兄长,素来有贤名,里克迎他,名正言顺。若他应允,此刻已在归国途中了。”

“那公子还不速作决断?”梁伯急道,“梁国虽小,愿倾全国之力,助公子归晋!”

夷吾看着梁伯急切的模样,忽然笑了:“君上厚意,夷吾心领。然则……”他话锋一转,“君上以为,重耳会应么?”

梁伯一愣。

“我这位兄长啊,最重名声。”夷吾把玩着一枚白子,眼中闪过讥诮,“违抗父命出奔,父死不临丧,这两桩事,是他心中大忌。里克此时迎他,无异于逼他坐实不孝之名。以重耳的性子,必会婉拒。”

“婉拒?”梁伯皱眉,“君位当前,他会拒?”

“他会。”夷吾肯定地说,“而且会拒得冠冕堂皇,让天下人都觉得他仁孝谦让。这就是重耳,永远要做那个最完美的人。”

他放下棋子,起身走到窗边。梁国的宫殿远不如晋国宏伟,从这里望去,只能看见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但里克等不起。”夷吾背对梁伯,声音平静如水,“国不可一日无君。重耳不应,他就必须找另一个人——我。”

梁伯眼睛一亮:“如此说来,公子机会来了!”

“来了,但也很险。”夷吾转身,脸上已无笑意,“里克迎我,非出本心,乃不得已而为之。他日我若归国,必受其制。此其一。”

“其二,荀息未死。此人手中握有虎符,可调晋国六军。他若立悼子为君,据守一隅,与我对抗,晋国将陷分裂。”

“其三,”夷吾走回棋盘前,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天元位,“秦国。”

梁伯看着那枚落在棋盘正中央的黑子,忽然明白了夷吾的担忧。

“秦公继位数年,东进之心,路人皆知。”夷吾缓缓道,“晋国内乱,正是他插手的好时机。若他助我,必索重酬;若他助荀息,我必败无疑。所以……”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我必须抢先一步,争取秦国。”

梁伯沉吟:“公子欲如何争取?”

“重贿,厚诺。”夷吾一字一句道,“秦人重利,我许以河西八城,秦公必动心。”

“河西八城?!”梁伯失声,“那可是晋国西境屏障,先祖血战所得!公子,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夷吾冷笑,“况且,空口许诺罢了。待我即位,给与不给,还不是我说了算?”

梁伯倒吸一口凉气。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机敏、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与传闻中宽厚仁德的重耳,截然不同。

“然则,”梁伯谨慎问道,“若秦人助公子归国后,索要城池,公子不给,岂不结怨?”

“那就结怨好了。”夷吾轻描淡写,“届时我已是晋国之君,坐拥山河,还怕他秦国不成?秦公若识相,我或可给些小利安抚;若不知进退,兵戎相见便是。晋国之强,岂惧秦人?”

这番话说得霸气凛然,梁伯竟一时无言。

“不过在此之前,”夷吾走回座位,重新拿起那枚白子,“还需做一件事。”

“何事?”

“给里克写信。”夷吾微笑,笑容却无温度,“他既要迎我,总不能让他白忙一场。我需许以厚禄,安其心,稳其意。至于日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梁伯明白那未尽之言。

侍从备好笔墨绢帛。夷吾略一思索,挥毫而就:

“里克大夫如晤:闻先君薨逝,悲恸难已。奚齐幼主遭难,国事飘摇,大夫力挽狂澜,忠心可鉴。夷吾流亡在外,日夜思归,然恐才德不足,有负社稷。今蒙大夫不弃,愿效犬马,共扶晋室。若得天佑,得归故国,愿以汾阳之城奉大夫,世享其禄,永不相负。夷吾顿首再拜。”

写罢,他吹干墨迹,卷起绢帛,递给侍从:“速派人密送晋国,交与里克。”

侍从领命而去。

梁伯看着夷吾从容不迫的样子,忽然问:“公子似乎笃定重耳会拒?”

夷吾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千里,落在翟国那座边城。

“因为我是他弟弟。”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重耳太重名声,太重情义,太重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所以他永远会错过最好的时机,永远会给自己套上枷锁。”

“而我不一样。”夷吾转回身,眼中已无波澜,“我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为此,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棋局未完,但胜负已定。

十日后,翟国消息传来:重耳婉拒里克之请,言辞恳切,感人肺腑。晋国使者在翟国城外徘徊三日,最终无奈返回。

同日,夷吾接到里克回信,只有八个字:

“静候佳音,共谋大事。”

夷吾笑了,将绢帛置于烛火之上。火焰升腾,吞噬了那些虚伪的言辞,映亮他眼中野心的光芒。

“兄长,”他对着虚空,仿佛在与千里之外的重耳对话,“这次,是我赢了。”

秦都雍城,穆公宫。

秦穆公嬴任好面容英武,蓄着短须,此刻正俯身于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沿着黄河缓慢移动。他的指尖划过河西之地,在那里停顿良久。

“河西八城……”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着锐利的光。

“君上。”老臣百里奚缓步走入殿中。他年过六旬,白发苍苍,却是秦国第一谋士,穆公继位后,以五张羊皮从楚国赎回,拜为大夫,人称“五羖大夫”。

“奚父来了。”穆公直起身,指着地图,“晋国夷吾遣使来,许以河西八城,求我出兵助他归国即位。您怎么看?”

百里奚走近,眯眼看了看地图,缓缓摇头:“空口许诺,如同画饼。君上,夷吾此人,老臣有所耳闻。机变有余,诚信不足。今日许八城,他日即位,恐难兑现。”

“寡人亦知。”穆公坐下,手指轻叩案几,“然此乃天赐良机。晋献公在时,晋国强盛,阻我东进之路。今献公新丧,国内动荡,若夷吾得位,有求于我,秦国可趁势东扩,此其一。”

“其二,”他继续道,“无论夷吾履约与否,我出兵助他,便是晋国恩人。他日晋国朝政,我秦国便有话语权。这比八座城池,更为重要。”

百里奚沉吟:“君上所思,确有道理。然老臣仍有一虑:诸公子中,重耳贤名最着,于礼于法,更应为嗣。今里克先迎重耳,重耳拒之,方迎夷吾。若我助夷吾,恐失天下人心。”

穆公笑了:“奚父啊奚父,您总是太过看重那些虚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重耳贤名再着,与我有何干系?夷吾虽狡,却可为我所用。这便够了。”

“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夫人那里,寡人已有交代。”

话音未落,环佩轻响,一名华服女子走入殿中。她年约三十,容颜端庄,眉宇间与重耳、夷吾有几分相似,正是晋献公长女、秦穆公夫人穆姬。

“妾身拜见君上。”穆姬盈盈下拜。

穆公上前搀扶:“夫人不必多礼。适才正与奚父商议晋国之事,夫人来得正好。”

穆姬起身,目光落在地图上,轻声问:“夷吾弟……真的许以河西八城?”

“使者在客馆,帛书在此。”穆公从案上取过一卷帛书,递与穆姬。

穆姬展开细读,良久,幽幽一叹:“夷吾此举,是陷晋国于不义。河西乃晋国西门户,若割与秦国,他日秦军东进,晋国无险可守。”

“夫人是晋女,心向母国,寡人理解。”穆公温和道,“然夫人亦是我秦国之母,当为秦国计。晋国内乱,无论夷吾、重耳谁人即位,短期内无力外顾。此乃秦国东进最佳时机,若错过,恐再无此良机。”

穆姬抬头看向丈夫,眼中神色复杂:“君上心意已决?”

“尚未。”穆公坦诚道,“故而想听听夫人之意。毕竟,那是夫人的母国,是夫人的弟弟。”

殿内一时寂静。百里奚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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