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惠公背诺(下)(2/2)
“拿下!”吕省厉喝。
公孙枝拔剑,但已晚了一步。甲士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邳郑愣在当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两名甲士反剪双手,捆得结结实实。
“吕省!你——”邳郑目眦欲裂。
吕省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那卷盟书,在他眼前晃了晃:“邳郑,私通外国,图谋叛乱,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你骗我!”邳郑嘶吼,“你收下秦公重礼,答应合作,如今出尔反尔,你不得好死!”
“重礼?”吕省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忍,“你是说那些黄金玉璧?放心,我会原封不动地献给君上,作为你贿赂大臣、图谋不轨的铁证。至于合作……邳郑,你太天真了。我与郤称、冀芮,是君上心腹,荣辱与共。你一个叛臣,凭什么让我们背叛君上,去投靠那个流亡在外的重耳?”
“夷吾无道,背信弃义,诛杀功臣,天必谴之!”邳郑挣扎着,眼中布满血丝,“你们助纣为虐,不会有好下场!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杀你们!”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吕省挥手,“带走,押入死牢。还有,将公孙枝大夫‘请’到驿馆,好生看管,明日礼送出境。”
“吕省!你这卑鄙小人!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邳郑的怒骂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公孙枝被甲士“扶”起,他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败了,一败涂地。秦公的计策,邳郑的谋划,在吕省的狡诈面前,不堪一击。
“公孙大夫。”吕省对他拱手,笑容可掬,“委屈了。此事全是邳郑一人之过,与大夫无关。明日,我亲自送大夫出境,并向秦公致歉。秦晋之好,不会因此受损。”
话说得漂亮,但字字讽刺。公孙枝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猎屋重归寂静。郤称、冀芮从暗处走出,脸上都带着笑。
“吕兄妙计。”郤称赞道,“邳郑一党,今日可一网打尽了。”
“不止邳郑。”吕省眼中寒光闪烁,“与他交好的大夫,里克的余党,借此机会,全部清洗。名单我已经拟好,共三十七人。今夜就动手,一个不留。”
“三十七人?!”郤称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会不会太多?朝堂震荡,恐生变故。”
“震荡?”吕省冷笑,“里克死后,朝堂已经震荡。我们若心慈手软,明日被清洗的,就是我们。君上要的是绝对忠诚,我们要的是绝对权力。这三十七人,都是潜在威胁,必须清除。至于朝堂空缺……我们的人正好补上。”
冀芮点头:“吕兄说得对。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夜之后,晋国朝堂,将彻底是我们的天下。”
三人相视而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火把映照下,阴森如鬼魅。
当夜,绛城血流成河。吕省、郤称、冀芮调集兵马,以“邳郑同党,图谋叛乱”为名,在全城搜捕。三十七位大夫,连同其家眷、门客,共计五百余人,被从睡梦中拖出,押往刑场。
惨叫、哭嚎、求饶、怒骂……声音响彻夜空,又被更深的夜色吞噬。血染红了刑场的地面,顺着沟渠流入汾水,将河水染成淡红。
邳郑是最后一个被押上刑场的。他浑身是血,那是挣扎时留下的伤口。但他站得很直,看着眼前一排排头颅,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是与他同朝为官数十年的同僚,那是里克一党的核心,那是晋国最后一批敢于直谏的忠臣。
“吕省!郤称!冀芮!”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你们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杀你们!夷吾!你这背信弃义的无道昏君!我在黄泉路上等你!等你众叛亲离,等你死无全尸!”
刽子手的刀扬起,落下。
头颅滚落,眼睛圆睁,望向漆黑的夜空,死不瞑目。
刑场边,吕省、郤称、冀芮并排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但他们仿佛闻不到。
“都清理干净了?”吕省问。
“干净了。”冀芮回答,“三十七家,五百余口,无一遗漏。只有邳郑的儿子邳豹,趁乱逃脱,不知去向。”
“邳豹……”吕省皱眉,“一个黄口小儿,成不了气候。传令全国通缉,格杀勿论。”
“诺。”
“走吧。”吕省转身,“该去向君上复命了。今夜之后,晋国再无反对之声。君上可以高枕无忧了。”
三人离去,将血腥的刑场抛在身后。夜色深沉,绛城在血与火中颤抖。汾水呜咽,带走无数冤魂,流向未知的远方。
远处宫城,夷吾站在高台上,望着刑场方向的火光。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那是吕省刚刚送来的名单——三十七位大夫的名字,每个名字上都沾着血。
“都杀了?”他喃喃自语。
“都杀了。”身后,内侍低声回答,“吕大夫说,乱党已清,君上可安枕。”
“安枕……”夷吾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杀了这么多人,寡人如何安枕?”
但他没有说下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火光,直到火光渐渐熄灭,夜色重临。
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血腥味。夷吾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味道吸入肺腑,刻入骨髓。
这是权力的味道。这是晋侯的味道。
代价很大,但他付得起。也必须付。
邳豹躲在运粪车的草席下,混出了绛城。粪车的恶臭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味,车夫的咒骂声掩盖了他压抑的哭泣。他今年只有十七岁,三天前,他还是晋国大夫之子,锦衣玉食,前途无量。三天后,他成了通缉要犯,全家三十七口,只剩下他一人。
父亲被砍头的那一幕,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还有那些叔伯,那些兄弟,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刑场。而他,被老仆推入井中,躲在冰冷的井水里,听着上面的惨叫声渐渐消失,直到深夜才爬出来,找到了这辆运粪车。
“小子,到地方了,滚吧!”车夫踢了踢车厢。
邳豹从草席下爬出,浑身恶臭,但他顾不上了。他跪在车夫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向着西方,发足狂奔。
他要去秦国。父亲临死前,让老仆传话给他:“去秦国,找秦公,为邳氏报仇!”
他要报仇。为父亲报仇,为那五百余口无辜的性命报仇。夷吾、吕省、郤称、冀芮……这些名字,他用血刻在心里,此生不忘。
半个月后,邳豹终于到了雍城。他衣衫褴褛,形如乞丐,在秦宫外跪了三天,才得到秦穆公的召见。
秦宫大殿,邳豹伏地痛哭,将绛城惨状一一道来。他说父亲如何被诱杀,说那三十七位大夫如何被灭门,说刑场的血如何流成河。他说得声嘶力竭,说得字字泣血。
秦穆公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邳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要寡人如何?”
“请秦公出兵,伐晋!诛夷吾,为我父报仇,为那五百冤魂报仇!”邳豹叩头,额头磕出鲜血。
秦穆公沉默。他看向百里奚,看向蹇叔,看向公孙枝。众人皆沉默。
“邳豹,”秦穆公终于开口,“你父之仇,寡人感同身受。夷吾无道,寡人亦深恨之。然,出兵伐晋,非儿戏。晋虽经内乱,仍是大国,山河险固,兵甲充足。秦国若贸然出兵,胜负难料。且,周天子刚承认夷吾之位,齐国、楚国皆在观望,秦国若先动兵,恐失道义,引列国讨伐。”
“那……那我父就白死了?那五百人就白死了?”邳豹抬头,眼中尽是血丝。
“不会白死。”秦穆公站起身,走到邳豹面前,亲手扶起他,“你留在秦国,寡人许你官职,保你富贵。待时机成熟,寡人必为你父报仇。但,不是现在。”
邳豹看着秦穆公,看着这位西陲霸主。他眼中有着真诚的同情,但更多的是深沉的算计。邳豹忽然明白了,父亲也好,那五百人也好,在秦公眼中,都只是棋子。有用的棋子,无用的弃子。仅此而已。
“外臣……谢秦公。”他哑声说,再次跪地,叩头。
他留在秦国,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但他心中复仇的火焰,从未熄灭。他等待时机,等待秦公口中的“时机成熟”。这一等,就是很多年。
而晋国,在经历了这场血腥清洗后,似乎平静了。吕省、郤称、冀芮把持朝政,夷吾高坐君位,再也没有反对的声音。但真的没有了吗?
国人私下议论,不敢公开。他们说起里克,说起邳郑,说起那三十七位大夫,眼中有着恐惧,更有着愤怒。他们不敢言,但心中自有一杆秤。
公元前649年,周襄王派召公姬过访晋。这是周王室对诸侯的例行巡视,也是彰显天子权威的仪式。
夷吾在新建的高台接待召公。那高台奢华无比,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是吕省为讨好他而建,征用了三千民夫,耗时一年。
召公姬过,年高德劭,是周王室中少有还受人尊敬的老臣。他看着这奢华的高台,看着晋侯身上的锦绣华服,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珍馐美味,眉头微微皱起。
“晋侯新立,当以节俭治国,何以建此奢华之台?”召公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夷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举杯:“寡人继位,全赖天子洪福,建此高台,以彰天子之德,以显晋国之威。召公请。”
召公没有举杯。他看着夷吾,目光如炬:“老夫听闻,晋侯登位时,曾许诺割河西之地予秦,后又反悔,可有此事?”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吕省、郤称、冀芮脸色一变,众臣低头,不敢言语。
夷吾放下酒杯,笑容已冷:“此乃晋秦之间事,不劳召公费心。”
“老夫还听闻,”召公继续说道,仿佛没听到夷吾的话,“晋侯登位后,诛杀功臣里克,灭其族;又诛邳郑,连坐三十七大夫,五百余口。晋国朝堂,为之一空。可有此事?”
“里克谋逆,邳郑通敌,皆依法处置。”夷吾的声音已带怒意,“召公远来是客,还请莫过问晋国内政。”
“内政?”召公笑了,那笑容苍凉而讽刺,“晋侯,老夫今年七十有六,侍奉过三位周王,见过诸侯兴衰无数。你可知,国君之立,在德不在威,在信不在诈。你背信于秦,失信于臣,诛戮忠良,奢华无度。如此为君,晋国能长久乎?周室衰微,然天道犹存。晋侯,好自为之。”
说完,召公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死寂,和脸色铁青的夷吾。
高台之上,风声萧瑟。夷吾独自站着,望着召公远去的车驾,望着绛城繁华的街市,望着更远处苍茫的晋国山河。
他得到了君位,得到了权力,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威严。但他失去了信誉,失去了人心,失去了那些曾帮助他、相信他的人。他杀了里克,杀了邳郑,杀了所有反对他的人。但杀得完吗?国人的窃窃私语,诸侯的冷眼旁观,秦国的虎视眈眈,还有……重耳,他那流亡在外的兄长,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很冷,那冷从骨髓深处渗出,任多少锦绣华服也抵御不了。
“君上,风大,回宫吧。”内侍小心翼翼地说。
夷吾没有动。他望着西方,那是秦国的方向。秦穆公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在筹划伐晋?他又望向北方,那是翟国的方向。重耳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在等待归国的时机?
“寡人错了吗?”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在呜咽,像无数冤魂的哭泣。
他没错。他对自己说。君王之路,本就由鲜血铺就。献公如此,奚齐、悼子如此,他夷吾也是如此。要坐稳君位,就必须狠,必须无情,必须将一切威胁扼杀在萌芽中。
他转身,走下高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他是晋侯,晋国的主人。这条路,他会走下去,无论前方是鲜花,还是深渊。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袖中,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颤抖,从里克自刎的那一夜起,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远处,汾水滔滔,奔流不息。它带走了鲜血,带走了生命,带走了无数野心与梦想,只留下呜咽的水声,如泣如诉,流向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