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风起河西(下)(2/2)
她转身回房,关上房门。圉站在庭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五味杂陈。五年夫妻,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子。她是秦公之女,是政治婚姻的牺牲品,是监视他的眼睛。可今天,她给了他一条生路。
是夜,圉收拾细软,只带短剑和几件换洗衣物。子时将至,他最后回望这座住了五年的府邸,嬴鸢的房中灯火已熄,一片黑暗。
他悄声出门,避开巡夜侍卫,如同幽灵般在秦宫的阴影中穿行。五年了,他对这座宫城了如指掌,知道哪条路最近,哪个角落最暗。西侧小门是运送夜香的车道,守卫最为松懈。果然,守卫刚刚换岗,新来的侍卫还在打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
圉闪身而出,没入夜色。秋夜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他沿着宫墙疾行,在约定的地点找到一辆黑色马车。御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见到圉,激动得浑身颤抖:“太子,快上车!”
“你是晋人?”圉问,手按在剑柄上。
“小人是,小人是!”老者压低声音,“小人是冀芮大夫派来的,已在秦宫潜伏三年,就为今日。太子快上车,天亮前必须渡过泾水!”
圉不再犹豫,跳上马车。老者扬鞭,马儿嘶鸣,车轮滚滚,向着黑暗深处疾驰。
马车在夜色中飞驰,雍城的灯火渐渐远去。圉掀开车帘,回望来路,只见秦宫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他摸了摸怀中短剑,剑柄上梁国宝玉冰凉。
“母亲,儿回来了。”他低声说,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秦宫中,嬴鸢一夜未眠。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到西,看着星辰渐隐,看着天色由深黑转为靛青。她手中握着一枚玉环,那是新婚之夜圉所赠,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却是他仅有的、从晋国带来的东西。
天微亮时,她起身梳洗,如常梳妆,如常更衣,如常去向秦穆公请安。
秦穆公正在用早膳,见她来,示意她坐下同食。父女二人默默用膳,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微声响。
“晋太子何在?”秦穆公忽然问,目光如炬,落在嬴鸢脸上。
嬴鸢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昨夜出府,至今未归。妾已命人寻找。”
“哦?”秦穆公放下碗筷,盯着女儿良久,忽然大笑,笑声洪亮,却无半分暖意,“好,好一个晋太子!好一个不告而别!夷吾背信,其子潜逃,晋人果然无信无义!”
嬴鸢放下竹箸,跪地:“君父息怒。太子思亲心切,或有不当。然秦晋之好,不宜因此生隙。太子若平安归晋继位,必感秦国之德。若此时发难,恐逼晋人更亲他国,于秦无益。”
“你倒为他说话。”秦穆公眯起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妾为秦晋两国百姓说话。”嬴鸢不卑不亢,声音清晰,“战端一开,生灵涂炭。君父素以仁义称霸西戎,西方诸戎皆服,何不忍一时之气,观其后效?若太子得位,感念秦恩,秦晋可续旧好;若其背秦,再伐不迟。”
秦穆公沉默,手指轻叩桌案。这个女儿,从小聪慧,有见识,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子,定为秦国之栋梁。
良久,他挥手:“罢了。寡人倒要看看,这晋太子回去,能翻起什么浪。传令,加强边境巡查,但……不必追捕。”
“君父圣明。”嬴鸢叩首,退出殿外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走回自己宫中,屏退侍女,独自坐在琴前。素手轻抚,琴音流淌,是一首秦地民歌,母亲生前常唱给她听。歌词唱的是女儿出嫁,远离父母,不知何日能归。
一滴泪落在琴弦上,溅起细微声响。嬴鸢低头,看着那滴泪在琴弦上破碎,化作更小的水珠。
“同是笼中鸟,何日得自由?”她轻声道,不知是在问谁。
公元前637年九月,晋国绛城。
晋惠公夷吾薨逝的消息传遍宫廷时,太子圉已在晋国半年。这半年,他如履薄冰——父亲病重,国政由冀芮、吕省把持,他虽是太子,却无实权。朝中大夫对他这个“从秦逃归”的太子,多有微词。有人说他不告而别,有损国体;有人说他久居秦国,恐成秦人傀儡;更有人私下议论,说当年献公在世时,最贤者莫过于重耳,当迎重耳归国。
圉都清楚,但他只能忍。在秦国的五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忍。忍辱负重,忍常人所不能忍。
“先君遗命,太子继位。”冀芮在朝堂上宣读诏书,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目光扫过众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卿可有异议?”
殿中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谁都知道,惠公晚年昏聩,杀老臣,重奸佞,早已失尽人心。太子圉在秦为质多年,在晋国毫无根基。若非冀芮、吕省支持,这君位未必能落在他头上。但冀芮、吕省把持朝政多年,树大根深,谁敢反对?
圉跪在灵前,身着孝服,脸色苍白。他接过寺人奉上的国君印玺,触手冰凉,沉甸甸的,他却感到一阵灼热从掌心直冲头顶。
“臣等拜见君上!”冀芮率先下拜,声音洪亮。
“臣等拜见君上!”众臣随之,山呼之声在大殿中回荡。
“众卿平身。”圉起身,转身面向群臣。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父亲为什么那般猜忌,那般狠厉。因为这高高在上的位置,实在太冷,太孤独。所有人都跪在你面前,但你不知道,他们心中想的是什么。
登基大典后,即为晋怀公。
新君的第一道诏令,是清算。
“重耳流亡在外十余年,从者甚众。”怀公在朝堂上冷冷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狐偃、狐毛、赵衰、胥臣、魏犨、颠颉……这些晋国臣子,不思报国,反追随逆臣,其罪当诛。”
朝堂上一阵骚动。老臣们面面相觑,年轻臣子低头不语。谁都没想到,新君上任的第一把火,会烧向流亡在外的重耳一党。
冀芮出列,这位扶持怀公上的权臣,此刻眉头微皱:“君上,重耳流亡日久,从者皆为其死士,若逼之过急,恐生变乱。不若缓图之,待君位稳固,再作计较。”
“寡人就是要逼他们。”怀公拍案,年轻的脸上满是戾气,“传寡人令:所有跟随重耳逃亡者,限期三月归国。逾期不归者,灭其全族!”
满殿哗然。灭族,这是极刑。晋国自献公以来,虽内乱不断,但如此大规模的株连,还是第一次。
“君上!”有老臣欲谏,被怀公凌厉的目光逼退。
吕省低声道:“君上,狐偃、狐毛之父狐突,乃三世老臣,且是重耳外祖。若从者不归,难道真杀狐突?狐氏乃晋国大族,姻亲遍布朝野,恐引动荡。”
怀公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中众臣,那些臣子或低头,或侧目,或面无表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狐突教子无方,其子从逆,其罪难逃。若狐偃、狐毛不归,便以狐突之头,警示天下。寡人倒要看看,是父子之情重,还是君臣之义重!”
诏令传遍晋国,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有子弟追随重耳的家族,更是寝食难安。
狐突府中,老人接到诏书,长叹一声,将诏书置于案上。他已年过七旬,历经献公、惠公、怀公三朝,眼见晋国从强盛到内乱,从内乱到衰微。他头发全白,背已佝偻,但一双眼睛依然清澈,那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父亲,不如让儿子们归来吧。”幼子狐晏劝道,他不过三十余岁,眼中满是忧虑,“君上新立,正需立威。大哥、二哥若执意不归,恐……恐狐氏有灭门之祸啊!”
“归来?”狐突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重耳在外十余年,从者不离不弃,所为何事?不就是等着有朝一日,归国继位,重整山河,再现晋国荣光?偃儿、毛儿若此时背主归来,是为不义。老夫宁可一死,也不愿儿子做不义之人。”
“可君上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君?”狐突冷笑,那笑声中满是讥讽,“算什么君?当年献公在时,最贤者莫过于重耳。若非骊姬之乱,今日君位,焉能轮到夷吾父子?夷吾背信弃义,韩原战败,割地求和,使晋国蒙羞。其子圉,在秦为质多年,仓皇逃归,毫无根基,全靠冀芮、吕省扶持。此等君主,岂能服众?”
狐晏还要再劝,狐突摆手:“不必多言。老夫心意已决。你且去准备,将家中妇孺送往乡下避祸。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连累家族。”
“父亲!”
“去!”狐突厉声道,那是一个老臣最后的威严。
狐晏含泪退下。
三月之期,转瞬即逝。狐偃、狐毛没有归来,赵衰、胥臣、魏犨、颠颉……所有跟随重耳的人,无一归来。
怀公震怒。他本意是逼重耳众叛亲离,没想到这些人如此团结,宁死不归。这让他感到恐惧——如果这些人宁死也不愿背叛重耳,那重耳的威望,该有多高?
“好,好一个重耳,好一个众志成城。”怀公在殿中踱步,面色铁青,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既如此,便休怪寡人无情。来人,将狐突押来!”
冀芮、吕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深深的忧虑。杀狐突易,但狐氏乃晋国大族,姻亲遍布朝野。这一杀,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君上,还请三思。”冀芮硬着头皮劝谏,“狐突年迈,且是先朝老臣,曾侍奉献公、惠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杀之,恐寒天下人之心,于君上声誉有损。”
“寒心?”怀公冷笑,那笑容扭曲而狰狞,“重耳之从者不归,寡人才是寒心!今日不杀狐突,明日就有人效仿。此例一开,君威何在?你们是要让天下人以为,寡人可欺吗?”
吕省还要再劝,怀公已拂袖而去:“不必多言!明日午时,市曹问斩!寡人要让所有人看看,背叛晋国,追随逆臣,是什么下场!”
次日午时,狐突被押至市曹。白发苍苍的老臣,衣冠整齐,神色平静,仿佛不是赴死,而是赴宴。刑场周围,围满了百姓,人山人海,却鸦雀无声。
“狐突,你子从逆,你可知罪?”监斩官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狐突抬头,望向宫城方向,那里是晋国权力的中心,是他侍奉了三代君主的地方。他朗声道,声音虽老,却中气十足:“老夫教子,当教其忠义。偃、毛追随重耳,是忠;不离不弃,是义。忠义之人,何罪之有?”
“你!”监斩官气结,“死到临头,还敢狡辩!重耳乃晋国逆臣,追随逆臣,便是叛国!”
“叛国?”狐突大笑,笑声苍凉而悲壮,“老夫活了七十余年,历经三朝,眼见晋国从盛到衰。献公在时,晋国兵强马壮,诸侯畏服。骊姬乱国,申生冤死,重耳、夷吾出逃。夷吾得国,背信弃义,韩原战败,割地求和,使晋国蒙羞。今其子圉,诛杀老臣,堵塞言路,晋国将亡矣!今日之祸,始于骊姬之乱,盛于夷吾之谗,终将报于尔等!老夫在地下,且看你们如何收场!”
“行刑!”监斩官脸色铁青,扔下火签。
刀光落下,血溅刑场。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滚落,眼睛圆睁,望向天空。
围观百姓掩面,多有垂泪者。狐氏族人收尸时,从狐突袖中发现帛书一封,血迹斑斑,只有八字:“重耳当归,晋室当兴。”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怀公本想杀一儆百,却适得其反。狐突之死,让晋国上下更加同情重耳,更加不满怀公。暗流,在晋国大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