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文公开疆(上)(2/2)
“晋侯来信,诸位都看了。”苍葛环视众人,“说说吧,是战是和?”
“战!”吕饴拍案而起,“阳樊乃王畿重镇,岂能拱手让人?晋人狼子野心,名为勤王,实为夺地!”
“吕将军,”一位长老缓缓开口,“恕老朽直言,将军要为王子带殉葬,我等为何要陪葬?王子带勾结狄人,袭破王宫,此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举。我等从之,已是耻辱,还要为他死守?”
另一人道:“且看晋侯行事,围而不攻,先礼后兵,射书劝降,可谓仁至义尽。若真是暴虐之师,早已强攻,何须如此?”
吕饴怒道:“尔等贪生怕死!”
“非也,”苍葛终于开口,“老朽想问将军三事:其一,将军守城,城中粮草可支几日?其二,若晋军强攻,将军有几成把握守住?其三,即便守住了,将军是要等王子带归来,还是要自立为王?”
三个问题,句句诛心。吕饴脸色铁青,无言以对。
苍葛继续道:“老朽再问一事:将军可知,晋军为何先围阳樊,而不直取温地?”
众人一怔。
“因为晋侯要的不仅是阳樊,更是整个南阳。”苍葛目光如炬,“他要以阳樊为样,让南阳八邑看看,抵抗者死,归顺者生。今日我等若死战,城破后,阳樊必遭屠戮,晋侯可借此立威。若开城,晋侯必善待我等,以显仁德。诸位,这是阳樊的劫数,也是阳樊的生机啊。”
这番分析入情入理,众人纷纷点头。
吕饴颓然坐下:“那...那该如何?”
“开城。”苍葛斩钉截铁,“但不是无条件开城。老夫愿亲赴晋营,与晋侯谈判。阳樊可以归晋,但阳樊军民,须得保全,且晋侯需承诺,善待阳樊百姓,尊重阳樊旧俗。”
“若晋侯不允呢?”
“那便死战。”苍葛平静道,“但老朽相信,晋侯会允的。一个流亡十九年方得返国的君主,比任何人都懂得生存的不易,懂得人心的可贵。”
次日清晨,阳樊城门开启一道缝隙,苍葛白衣素服,独自步行出城,走向晋军大营。
晋军大营,中军帐内。
重耳正在与诸将议事,闻报苍葛单骑来访,不禁赞叹:“此老有胆识。”
赵衰道:“苍氏乃阳樊大族,世代居此,德高望重。若能说服此人,阳樊可不战而下。”
“请。”重耳整了整衣冠。
苍葛入帐,不卑不亢地行礼:“阳樊野人苍葛,拜见晋侯。”
“先生免礼。”重耳亲自扶起,“先生单骑赴营,胆识过人。不知有何见教?”
苍葛直视重耳:“老朽此来,只问晋侯三事。若晋侯能答,阳樊开城;若不能,阳樊玉石俱焚。”
“请问。”
“其一,晋侯取阳樊,是为己,还是为周室?”
“既为周室,也为晋国。”重耳坦然,“周室衰微,无力镇守南阳。狄人屡犯,诸侯觊觎,南阳已成累赘。晋国取之,可屏障王室,可保南阳安宁。此乃两全之策。”
“其二,晋侯治阳樊,是用晋法,还是用周礼?”
“入乡随俗,因俗而治。”重耳道,“民刑事用晋法,礼仪典章用周礼。阳樊旧制,暂不更改;阳樊士族,量才录用。”
“其三,”苍葛目光锐利,“若他日晋国强大,可会如王子带一般,觊觎洛邑,有不臣之心?”
帐中诸将闻言色变,这问题太过尖锐。先轸正要呵斥,重耳抬手制止。
“先生此问,直指要害。”重耳正色道,“重耳在此立誓:晋国在世一日,必尊周室一日;我在位一日,必忠天子一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苍葛凝视重耳良久,忽然长揖及地:“晋侯坦诚,老朽佩服。阳樊...愿降。”
重耳大喜,亲自扶起苍葛:“先生深明大义,重耳感激。请先生放心,重耳必不负阳樊。”
谈判出乎意料的顺利。重耳不仅答应了苍葛的所有条件,还额外承诺:阳樊士族子弟,可入晋国为官;阳樊赋税,三年不增;阳樊旧制,暂不更改。
苍葛临别时,对重耳说:“晋侯,老朽还有一言相告。”
“先生请讲。”
“南阳八邑,情况各异。阳樊易取,因王子带在此不得人心。温地难攻,因那是王子带巢穴,死党众多。原城难服,因原伯贯乃王室宗亲,自视甚高。晋侯欲得南阳,需知彼知己,区别对待。”
重耳肃然:“愿闻其详。”
苍葛于是将南阳八邑的情况一一道来:阳樊多士族,温地多商贾,原城多宗亲,其余各邑也各有特点。哪邑民风彪悍,哪邑士族林立,哪邑与王室关联密切,哪邑与诸侯暗通款曲。
最后,苍葛压低声音:“晋侯可知,王子带为何选温地为据点?”
“请先生赐教。”
“因为温地有温泉,冬日不冻,宜于驻军;因为温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因为...”苍葛声音更低,“温地地下,有周室秘藏。”
重耳眼神一凝。
“平王东迁时,将成周部分珍宝秘藏于温地,以备不时之需。此事只有天子与少数宗亲知晓。王子带必是得了此秘,方有财力招募狄人,收买人心。”
“先生如何得知?”
苍葛微笑:“老朽祖上,曾为守藏史。”
重耳恍然大悟,起身深揖:“谢先生指点。”
苍葛还礼:“晋侯仁德,必得南阳。老朽言尽于此,告辞。”
苍葛离去后,重耳召集众将。
“阳樊已下,当速取温地。”他下令,“先轸,你率中军为前锋;栾枝,你率下军策应;郤縠,你率上军留守阳樊,安抚民心。”
“君上,”赵衰提醒,“苍葛说温地有周室秘藏,若得之...”
“封存。”重耳果断道,“周室之物,当归还天子。我晋国取南阳,是为大义,不为财货。”
诸将肃然。他们知道,君上这是要做给天下人看:晋国勤王,不为私利。
四月初,晋军兵临温地。
这一次,重耳没有劝降。因为他知道,劝降无用。王子带已将全部身家押在温地,此战若败,他再无退路。
温地城外,两军对峙。
晋军阵容严整,战车如墙,旌旗如林。而温地守军则显得杂乱许多,除了王子带的亲兵,还有狄人雇佣兵,以及临时征召的民夫。
王子带站在城楼上,望着晋军大营,心中五味杂陈。三个月前,他还是有望登上王位的王子;三个月后,他却成了困守孤城的叛臣。
“将军,”副将低声道,“城中粮草...只够十日了。”
“十日...”王子带喃喃道,“足够等到狄人援军了。”
“可是探报说,狄人皋落氏部落在北边被秦军缠住,恐怕...”
“够了!”王子带厉声打断,“传令全军,死守待援!有言降者,斩!”
然而军心已散。当夜,就有士兵缒城出逃,投奔晋营。重耳不仅接纳,还给予赏赐,并让他们带话回去:降者免死,擒王子带者重赏。
消息传回城中,逃亡者越来越多。到第五日,城中守军已不足三千。
第六日,重耳下令攻城。
战鼓擂响,晋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先轸亲率敢死队,架起云梯,率先登城。温地守军拼死抵抗,箭如雨下,滚石擂木倾泻而下。
战斗异常惨烈。晋军数次登上城墙,又被击退。战至午时,双方死伤惨重,城墙下尸积如山。
重耳在高处观战,眉头紧锁。温地城墙比预想的更加坚固,守军的抵抗也比预想的更加顽强。
“君上,”赵衰献计,“可遣一军绕至城后,那里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臣观察多日,发现那里守备薄弱。”
重耳采纳,命栾枝率精兵一千,绕道城后。果然,那里的城墙低矮且有多处裂缝。晋军架起云梯,一举突破。
城破的消息传到正面,守军大乱。王子带见大势已去,退入行宫,穿戴整齐,面向洛邑方向三拜九叩。
“王兄,臣弟错了。”他低声自语,“错在不该勾结外敌,错在觊觎不该得之位...若重来一次,臣弟宁可老死封地,也不做这篡逆之事...”
言毕,拔剑自刎。
主将一死,守军顿时溃散。晋军攻入温地,重耳严令不得扰民,不得抢掠,违令者斩。同时,他命人厚葬王子带,以诸侯之礼。
“毕竟是王室子弟,”重耳对不解的将领解释,“人死罪消,给他最后的体面吧。”
清理战场时,士兵在一处地窖发现了周室秘藏——黄金万镒,玉器无数,还有大量的典籍简牍。重耳下令全部封存,造册登记。
“这些是周室之物,非我晋国可取。”他说,“派人好生看管,待天子还都,原物奉还。”
这一举动,让温地士民大为感动。他们本以为晋军会大肆劫掠,没想到竟是秋毫无犯。一时间,归顺者如潮。
温地既定,南阳其余各邑望风归降。至四月中旬,南阳八邑已取七邑,只剩原城。
原城成为南阳八邑中,唯一公开抗命的城池。
守将原伯贯,是周室远支宗亲,论辈分还是周襄王的叔父。他对晋国接收南阳极为不满,当晋使到来时,他直接闭门不见。
“原城乃天子赐我先祖之封地,世守至今。”原伯贯对城内士族说,“晋国何德何能,敢取王畿之地?今日开门,他日我等皆为晋奴!”
原城因此闭门不纳,摆出死守姿态。
消息传到绛城,重耳召集众臣商议。
“原伯贯倚老卖老,藐视晋国!”先轸怒道,“君上,请给臣三万兵马,十日之内,必破原城!”
赵衰却道:“不可。原伯贯乃王室宗亲,若强攻,恐伤王室颜面,亦损君上仁义之名。”
“那该如何?”狐偃皱眉,“总不能任由他抗命吧?若原城不降,其他各邑必效仿,南阳难定。”
重耳沉思良久,缓缓道:“我亲自去一趟原城。”
“君上不可!”众臣齐声劝阻。
“原城不比阳樊、温地,”栾枝急道,“原伯贯顽固不化,若对君上不利...”
“他不敢。”重耳自信道,“我非以武力压之,而以情理服之。若他真敢对我动手,那便是自绝于天下。”
五日后,重耳轻车简从,来到原城。他没有带大军,只带了赵衰、苍葛及百名护卫。
原城城楼,原伯贯见晋侯亲至,心中也是一惊。他本以为晋国会派大军压境,没想到竟是国君亲临,而且只带这么点人。
“原伯,”重耳在城下高声道,“重耳此来,非为征战,而为和解。请开城门,容我一叙。”
原伯贯犹豫片刻,终于下令开城。他虽顽固,但不是莽夫。晋侯敢单骑赴会,他若不敢开门,反倒显得心虚。
两人在原城府衙相见。原伯贯年近七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
“晋侯亲临,老夫有失远迎。”原伯贯不冷不热地说,“然原城乃周室封地,非晋国所有。晋侯请回吧。”
重耳不以为意,反而笑道:“原伯忠义,重耳佩服。然重耳有一事不明,请教原伯:王子带作乱时,原伯在何处?”
原伯贯脸色一变。
“狄人犯阙时,原伯在何处?”重耳继续追问,“天子蒙尘,流亡汜地时,原伯又在何处?”
“你...”原伯贯语塞。
“原伯镇守原城,拥兵数千,若真心勤王,当出兵助天子平乱。”重耳语气渐厉,“然原伯按兵不动,坐观成败,此乃忠臣所为乎?”
原伯贯面红耳赤:“晋侯这是强词夺理!老夫...老夫是...”
“原伯是想观望风向,待价而沽吧?”苍葛忽然插话,“若王子带胜,原伯可拥立之功;若天子胜,原伯可勤王之名。只可惜,原伯算错一步,没算到晋国会出兵,而且这么快就平定了叛乱。”
这番话戳中了原伯贯的心思,他恼羞成怒:“苍葛!你背主求荣,有何颜面在此饶舌!”
“背主?”苍葛冷笑,“我苍氏世代忠周,从未背叛。倒是原伯,天子赐地晋国,诏书在此,原伯抗命不遵,这才是背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