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王命彤弓(下)(1/2)
七月,晋、宋、齐、鲁、郑、卫六国联军集结,以许国不朝周室为由,发兵围许。
许国是姜姓小国,地处中原南部,夹在晋、楚之间,历来摇摆不定。晋国围许,既是为了惩戒不朝,也是为了震慑南方诸侯,展示霸主权威。
联军抵达许国都城时,许侯已紧闭城门,据城固守。许国虽小,但城防坚固,粮草充足,若强攻,必损失惨重。
重耳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命联军四面围定,断绝许国外援。每日派人在城下喊话,劝许侯出降。
围城第十日,曹军抵达。曹伯亲自率军,以示诚意。重耳在帐中接见曹伯,这个五十余岁的国君面色惶恐,一见面便欲下拜,被重耳拦住。
“曹伯能来,足见诚意。昔日之事,既往不咎。”重耳温言道。
曹伯松了口气,连声道谢。但重耳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曹军远来辛苦,明日便为先锋,攻打许城东门,如何?”
这是要曹国纳投名状。曹伯面色一白,但不敢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次日,曹军率先攻城。许军抵抗顽强,箭矢滚木如雨而下,曹军死伤惨重。曹伯在后方观战,面色惨白,几次想下令退兵,但看到晋军阵中那面玄色大旗,又咬牙坚持。
攻了半日,曹军已疲,重耳才命晋军接替。晋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在城墙上打开缺口。许侯见大势已去,开城请降。
许国既降,重耳依约恢复了曹伯的地位。在庆功宴上,他特意让曹伯坐于身旁,以示恩宠。曹伯感激涕零,指天发誓,曹国永世忠于晋国。
狐偃冷眼旁观,私下对重耳道:“曹伯今日感激,他日若晋国势弱,未必不会叛离。”
“我知道。”重耳淡淡道,“但为君者,不能因疑而不用人。今日我待曹伯以诚,他若再叛,天下人皆知其不义。届时再灭曹,无人能非议。”
狐偃点头,心中感叹。这位他从小看大的外甥,已真正具备了霸主的气度与智慧。
许国战后,联军解散,诸侯各回本国。重耳也率军返回晋国,一路受到百姓夹道欢迎。当晋军旌旗出现在绛都城外时,全城沸腾。
但重耳没有沉浸在凯旋的喜悦中。回到宫中,他立即召集重臣,商议国政。
“君上,此战虽胜,但国库消耗巨大。”司空胥臣禀报,“军械粮草,赏赐士卒,犒劳诸侯,皆需大量钱粮。若不休养生息,恐国力难支。”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巩固霸业。”狐偃持不同意见,“齐桓公称霸后,屡次会盟诸侯,以固盟好。今君上新立,诸侯表面臣服,心中未必诚服。当趁热打铁,再会诸侯,重申盟约。”
两派意见各有道理。重耳沉思良久,道:“两者皆需。国库虽虚,但霸业不可不固。这样,今年冬,以天子之命再会诸侯。地点——”他顿了顿,“仍在践土。”
“仍在践土?”赵衰不解,“那里已会盟过一次,为何不选别处?”
“践土是王室之地,在此会盟,彰显尊王之意。”重耳解释,“且上次会盟,有些诸侯未至。此次再会,看哪些人来,哪些人不来,便知天下人心向背。”
众臣恍然,齐声称善。
公元前632年冬,践土再次迎来诸侯会盟。
此番会盟,周襄王未至,由王子虎代表王室。但与五月会盟相比,与会诸侯更多了。除晋、宋、齐、鲁、郑、卫外,蔡、莒等国国君也亲自前来。甚至连远在东南的吴国也派来了使臣——这是吴国第一次参与中原会盟,意义非凡。
重耳高坐主位,看着帐中济济一堂的诸侯使臣,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更加清醒。他知道,这些人中,真心拥戴晋国的恐怕不到一半,更多的是迫于形势,前来观望。
“晋侯,”齐昭公率先开口,“今冬再会,不知有何要事相商?”
这话问得客气,但隐含机锋——你晋侯刚当上霸主,就频频会盟,是不是太急切了?
重耳神色不变,缓缓道:“齐侯问得好。今日请诸位来,实为两事。其一,重申践土之盟,共尊王室,同抗夷狄;其二,”他顿了顿,扫视帐中众人,“商讨如何应对楚国。”
帐中一阵低语。楚国虽在城濮战败,但未伤元气,仍是南方大国。且楚成王老谋深算,战败后退守方城,积蓄力量,迟早会卷土重来。
“晋侯的意思是,要再次伐楚?”鲁僖公试探着问。
“非也。”重耳摇头,“楚国地广兵多,一次大败不足以伤其根本。但楚之野心,诸公皆知。若不加以遏制,早晚必为中原大患。”
“那晋侯以为,该如何遏制?”郑文公小心翼翼地问。
重耳看向郑文公,目光如炬:“郑伯以为呢?”
郑文公心中一凛,强笑道:“寡人……寡人愚钝,还请晋侯明示。”
“楚国北上,必经郑、陈、蔡诸国。若这些国家能坚守不附楚,楚国便难入中原。”重耳说得明白,“故今日会盟,想请郑、陈、蔡诸君立誓,永绝楚好。”
帐中一片寂静。郑文公面色变幻,陈侯、蔡侯也面面相觑。与楚国绝交,意味着彻底倒向晋国,再无转圜余地。若将来晋国势弱,楚国报复,他们首当其冲。
“晋侯,”蔡庄侯硬着头皮开口,“蔡国小弱,夹在晋楚之间,实在为难。若与楚绝交,楚军朝发夕至,蔡国危矣。”
“蔡侯所言极是。”陈侯连忙附和。
重耳早有预料,缓缓道:“二君所虑,我亦知。但请二君想想,楚国视尔等为何物?不过是棋子,是用完即弃的卒子。城濮之战,陈、蔡出兵助楚,结果如何?楚军败退时,可曾顾及陈蔡将士?”
陈、蔡二侯哑口无言。城濮之战,陈、蔡确实出兵助楚,损失惨重,但楚军败退时自顾不暇,哪管他们死活。
“晋国则不同。”重耳继续道,“我既为诸侯长,自当庇护盟友。今日诸位在此盟誓,他日若有难,晋国必倾力相助。此言既出,天地为证!”
他说得铿锵有力,帐中诸侯无不动容。但动容归动容,真要他们与楚国彻底决裂,仍需决心。
关键时刻,宋成公开口:“晋侯所言极是。我宋国深受楚害,若非晋国来救,早已国破家亡。今日愿与晋国盟誓,永绝楚好!”
有宋国带头,郑、卫、曹等国相继表态。陈、蔡二侯见大势所趋,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会盟再次举行,仪式与五月相仿。但此次盟誓内容更加具体,明确要求诸侯不得与楚交通,不得助楚攻晋,违者共讨之。
盟誓毕,重耳特意召见吴国使臣。吴国地处东南,与楚为世仇,是牵制楚国的天然盟友。
“吴使远来辛苦。”重耳温言道,“吴楚世仇,我亦知。今后吴国若伐楚,晋国愿为声援。”
吴使大喜,连连道谢。吴国孤处东南,久欲与中原通好,今日得晋侯承诺,无异于得到中原霸主的认可。
冬日的会盟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诸侯各回本国,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晋国的霸主地位初步确立,但能否长久,还需时间检验。
重耳没有立即回国,他在践土多留了十日,每日与王子虎叙谈,探讨周礼,请教治国之道。王子虎是周王室老臣,学识渊博,对重耳这位谦虚好学的霸主颇有好感,倾囊相授。
“晋侯,”一日谈话间,王子虎忽然叹道,“王室衰微,已非一日。今日晋侯尊王攘夷,使我周室稍振,老夫感激不尽。但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子请讲。”
“霸主之道,在德不在力。”王子虎语重心长,“昔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不以兵车,乃仗大义。今晋侯初立,威加海内,但若能辅以德政,使诸侯心悦诚服,则霸业可长。若恃强力,虽能逞一时之威,终难持久。”
重耳肃然:“王子教诲,重耳铭记于心。”
离开践土前,重耳去祭拜了周文王、武王之庙。庙宇略显破败,但香火不绝。他跪在神主前,默默祷告。
“文王、武王在上,不肖子孙重耳,蒙先祖余荫,得为晋侯。今奉天子命,为诸侯长,实惶恐不安。重耳不才,愿效仿齐桓,尊王攘夷,安定天下。若有不德,愿受天谴。”
祭祀毕,重耳走出庙门,冬日阳光清冷,照在古老的石阶上。他忽然想起流亡时的艰辛,想起介子推割股啖君的忠义,想起赵衰、狐偃等人不离不弃的追随,想起城濮之战前将士们誓死效命的决心。
霸业虽成,前路更长。
公元前631年夏,翟泉。
此地距洛阳不远,有清泉林木,风景宜人。但今日的翟泉,却弥漫着肃杀之气。
晋、周、宋、齐、陈、秦六国代表会聚于此,是为巩固践土之盟,并谋划讨伐郑国。
郑国,这个中原腹心的国家,终究还是让重耳失望了。冬日的会盟上,郑文公信誓旦旦,表示永绝楚好。但仅仅过了数月,晋国探子便传回消息:郑国暗中与楚通使,楚国的商人、使臣频繁出入郑国都城新郑。
“郑伯欺人太甚!”先轸怒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实为反复小人!君上,请发兵伐郑,以儆效尤!”
重耳坐在主位,面色平静。他下首分别是王子虎、宋国公孙固、齐国国归父、陈国辕涛涂、秦国小子憖。众人神色各异,但都等着他表态。
“伐郑之事,诸君以为如何?”重耳缓缓开口,将问题抛给众人。
宋国公孙固率先响应:“郑国反复无常,理当讨伐!宋国愿出兵车三百乘,助晋攻郑!”
宋国与郑国有世仇,自然乐见郑国挨打。
齐国国归父沉吟片刻,道:“郑国虽有过,但毕竟是大国,若轻易讨伐,恐伤中原和气。不如先遣使责问,观其后效。”
齐昭公对晋国称霸心有芥蒂,不愿见晋国势力进一步扩张。
陈国辕涛涂则面露难色:“陈国小弱,去年方与楚绝交,今若再伐郑,恐力有不逮……”陈国夹在晋楚之间,谁也不敢得罪。
秦国小子憖——秦穆公的使者——则道:“秦国愿听晋侯调遣。”话说得漂亮,但无具体承诺。秦国远在西陲,对中原事务兴趣不大,此次参会,更多是给晋国面子。
王子虎作为王室代表,轻咳一声:“郑国不朝王室,暗通荆楚,确有其过。但征伐大事,还望晋侯慎重。”
重耳听完众人意见,心中已有计较。他看向一直沉默的狐偃:“舅父以为如何?”
狐偃抚须道:“郑国该伐,但如何伐,需仔细谋划。郑国城高池深,兵精粮足,若强攻,恐难速下。且郑国地处中原,若战事拖延,楚国必来干涉。届时晋军深入,补给困难,胜负难料。”
“那依舅父之见?”
“伐郑需快,需狠,需有其他诸侯配合。”狐偃分析道,“郑国虽强,但四面受敌。若能联合宋、卫、曹等国四面围攻,郑国必顾此失彼。且郑国贵族众多,未必都愿与楚交好。若能分化其内部,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重耳点头,这正是他所想。伐郑不难,难在如何以最小代价取得最大战果。
“诸君,”重耳环视众人,“郑国背盟,暗通荆楚,若不惩戒,盟约何在?天子威严何在?然征伐大事,不可不慎重。我意,先遣使责问郑伯,令其解释通楚之事。若郑伯能悔过,交出楚使,自当从宽发落。若执迷不悟——”他声音转冷,“则诸侯共讨之!”
众人称善。这个方案既显示了晋国的宽大,又保留了动武的权力,进退有据。
会盟结束,重耳与王子虎并肩而行。夏日翟泉,林木葱郁,泉水潺潺,本是一派祥和景象,但两人心中都清楚,中原大地,战云又将再起。
“晋侯,”王子虎忽然道,“老夫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王子请讲。”
“若伐郑,晋侯欲至何地步?是惩戒,是削弱,还是……”王子虎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白——还是要灭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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