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阎立本:丹青宰辅,相愧画师(2/2)
除此之外,太宗曾命他绘制历代帝王肖像,以供宫廷鉴戒,这项创作耗费数年心血,便是后世震惊美术界的《历代帝王图》。画卷从汉昭帝起始,历经汉光武帝、魏文帝、晋武帝、陈宣帝、隋文帝、隋炀帝,共计十三位帝王,搭配四十六名侍从,每位帝王旁标注生平功过,相当于一套图文版帝王兴衰录。
阎立本作画时,以笔墨评判君王功过,藏着独到的历史观。开创盛世的开国君主,线条舒展,身形挺拔,目光沉稳有神,自带雄主气魄;偏安一隅、庸碌无为的帝王,身形佝偻,眉眼萎靡;亡国之君隋炀帝,容貌俊美却神态浮华,眉宇间藏着浮躁奢靡,寥寥几笔,便把王朝兴衰的密码藏进人物眉眼之间。铁线描挺拔有力,晕染吸收西域绘画技法,层次饱满,这套画作如今收藏于美国波士顿美术馆,是初唐人物画最高水准代表之作。
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李世民驾崩,贞观时代落幕。对于阎立本而言,这位既重用他、也时常轻贱他画师身份的帝王离去,他的人生也将迈入全新阶段,兄长离世、执掌工部、登顶宰相,荣耀与非议接踵而至。
公元649年,唐高宗李治即位,阎立本作为两朝老臣、秦府旧部,继续得到朝廷重用。永徽年间,他辗转多地任职,还曾担任河南道黜陟使,作为中央特派巡查官员,前往地方考核官吏、整顿吏治,这段巡查经历,让他发掘出后世家喻户晓的一代名臣——狄仁杰。
彼时狄仁杰只是并州基层小吏,埋没于州县繁杂公务之中,无人赏识。阎立本巡查地方时,与狄仁杰交谈片刻,便看出此人刚正聪慧、有济世之才,当即感慨:“仲尼称观过知仁,君可谓沧海遗珠矣。”直白称赞狄仁杰是被埋没的珍宝,随后直接向上举荐,破格提拔,一路铺平狄仁杰的晋升道路。若无阎立本这位伯乐,狄仁杰很难快速踏入中央朝堂,大唐少了一位断案辅政的名相,单凭识人举贤这件事,便能证明阎立本绝非只会作画的庸碌官员,政务识才眼光独到精准。
永徽六年之后,朝堂格局悄然变化,显庆元年(656年),对阎立本而言痛彻心扉的变故到来——兄长阎立德病逝。
自少年丧父,阎立德便是他人生依靠,学业、仕途、营造技艺皆由兄长引路,兄弟二人共事宫廷数十载,一同设计宫殿、帝陵、舆服,如今兄长骤然离世,阎立本悲痛万分。而阎立德生前深耕皇家工程体系,临终前多次向朝廷举荐弟弟接替自己的职位,唐高宗感念阎氏两代功勋,下诏令阎立本继任将作大匠,掌管全国宫廷、宗庙、陵寝、水利工程营造,同年再度升迁,官拜工部尚书,手握全国土木建造最高权柄,等同于如今国家工程体系最高长官。
接过兄长遗留的摊子,阎立本不再只是随诏作画的御用画师,真正手握实权,开启属于自己的工程时代。阎家两代营造经验尽数汇集于他一身,翠微宫、玉华宫后续修缮、皇家宗庙改造、京畿水利疏通、帝陵配套工程,皆由他统筹规划。他延续阎氏营造理念,兼顾建筑实用与礼制美感,将绘画中的构图、对称美学融入宫殿布局,长安多处标志性皇家建筑,都留有他的设计手笔。
身兼工部尚书重任,每日堆积如山的工程文书、各地州县施工奏折需要批阅,可高宗每逢大型朝会、藩属进贡、重要祭祀,依旧习惯性传召阎立本现场作画记录。朝堂之上,他一身二品官袍,一半时间处理国计民生工程政务,一半时间提笔绘丹青,两种身份不断切换,同僚看待他的目光,也愈发复杂。
有人敬佩他文武技艺双全,政务、营造、绘画无一不精;也有恪守传统士大夫观念的官员暗自轻视,认为高官沉迷匠艺,有失宰辅体面。可阎立本早已看淡旁人细碎议论,兄长离世后,他肩上扛起阎氏一族的荣光,不再像青年时期那般因“画师”称呼羞愤难堪,只是心底那份“耻以画名”的执念,从未真正消散。
工部尚书任上数年,他依旧没有停下画笔,完善《历代帝王图》收尾工作,绘制大量藩属、外族人物画像,同时整理阎立德遗留的营造图纸,编撰宫廷建筑、仪仗器物规制典籍,兼顾实务与文献整理,文武双线并行,在初唐一众官员中独树一帜。
总章元年(668年),唐高宗一纸诏书,擢升阎立本为右相,封博陵县男,正式位列宰辅,踏入大唐权力核心圈层。这份提拔,是对他数十年政务、工程功绩的认可,却也将他推到流言非议的风口浪尖。
当时朝堂左右二相分置,左相姜恪常年驻守边关,凭借对抗突厥、镇守沙漠的累累战功身居相位,是举国公认的沙场名将;右相阎立本,军功全无,世人第一印象仍是冠绝天下的丹青妙手。两相同朝,对比鲜明,民间很快流传开一句传遍长安的顺口溜:“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
表面读来是对仗夸赞,实则暗藏尖锐讽刺。文武学子私下议论,文武二相,一个靠征战卫国,一个靠画画出名,暗含“绘画不足以担当宰辅重任”的偏见。咸亨元年关中爆发大饥荒,朝廷财力紧张,暂时遣散国子监学生返乡,这群青年儒生心怀愤懑,将顺口溜扩充,四处传唱:“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三馆学生放散,五台令史经明。”暗讽朝廷重画技轻实干,阎立本不配身居相位。
流言传入阎立本耳中,他从未上书辩解,既没有放下画笔自证专注政务,也没有放弃相位一心寄情丹青,始终默然处理朝堂公务,冷静平衡朝堂各方事务。客观而论,阎立本担任右相期间,并无重大施政失误,朝堂礼制、工程规划、官吏举荐皆有条理,只是世人被他登峰造极的画名遮蔽双眼,忽略了他数十年扎实的政务履历。
咸亨元年(670年),朝廷官制调整,右相官职复称中书令,阎立本依旧担任中书令,保有宰相实权,此时他已年近七十,年迈体弱,常年伏案作画、批阅公文,身体损耗严重,精力日渐衰退。晚年的他极少再应诏创作大幅宫廷画作,更多时间整理一生画稿、营造图纸,回顾从隋末至盛唐七十载岁月,见过王朝更迭、盛世荣光、朝堂纷争,半生矛盾的心境,在晚年慢慢归于平和。
他年少厌恶被称作画师,告诫子孙切勿学画,可纵观一生,恰恰是绘画让他跨越阶层,记录历史,名留千古;他立志辅君理政,身居宰相高位,政务功绩却鲜少被后人提及,千年之后世人记住的,只有他笔下一卷卷鲜活的大唐画卷。
咸亨四年十月初一,公元673年,七十三岁的阎立本于长安家中病逝,走完横跨隋、唐两代,历经三朝帝王的漫长一生。朝廷追赠谥号“文贞”,按照其生前功勋与身份,准许陪葬唐太宗昭陵,这份殊荣,是两朝帝王给予他最后的体面。
纵观阎立本七十三载人生,三重身份交织缠绕,构成极为复杂完整的人物形象:北周皇室外戚、大唐宰相工部尚书、初唐画坛第一人,三重身份互相成就,又彼此桎梏,让他成为历史里独一无二的矛盾文人。
先论仕途政务功绩,他绝非世人口中只会画画的花瓶官员。早年秦王府库直,追随李世民平定四方,是开国元勋圈层一员;贞观年间历任刑部、主爵郎中,刑狱、人事政务处理稳妥;显庆年后执掌工部,统筹皇家陵寝、宫殿、全国水利工程,继承兄长阎立德事业,完善初唐官方营造体系;担任黜陟使巡查地方,发掘举荐狄仁杰,为大唐留住一代名相;身居宰辅右相、中书令,平稳打理朝堂日常事务,恪守臣子本分,终身无贪腐、结党劣迹,为官清廉谨慎,具备完整且扎实的从政履历。
再论营造工艺成就,阎氏父子三人是隋唐营造领域奠基人。从隋朝大运河配套工程,到初唐翠微宫、玉华宫、昭陵建筑群,阎毗、阎立德、阎立本三代人搭建起隋唐官方建筑、舆服、仪仗完整体系。阎立本将绘画写实、构图美学融入工程设计,兼顾礼制、实用与视觉美感,初唐皇家建筑恢弘大气的风格,阎家功不可没。
而真正让他跨越千年、被后世反复铭记的,自然是登峰造极的绘画造诣。在初唐之前,人物画要么偏重宗教鬼神,要么局限于士族小像,阎立本开创性将绘画与国家历史、民族外交、帝王鉴戒深度绑定,赋予人物画记录时代、教化世人的厚重使命。
笔法上,他独创成熟的初唐铁线描,线条均匀挺拔,刚劲不僵硬,勾勒人物衣纹、五官精准传神;色彩吸收中原传统设色与西域凹凸晕染技法,厚重古朴,层次丰富;构图严守传统尊卑秩序,主次分明,以人物身形、位置传递权力与格局,这套绘画范式,成为唐代宫廷人物画官方标准,后世宫廷肖像画家尽数效仿,史书评价其画作“丹青神化,天下取则”,是当之无愧的初唐画坛标杆。
留存于世的《步辇图》《历代帝王图》,不止是美术珍品,更是不可替代的一手历史图像史料。《步辇图》完整还原唐蕃和亲场景,禄东赞的样貌、唐代宫女服饰、步辇形制、朝堂礼仪,填补文字史料缺失的细节;《历代帝王图》梳理汉至隋十三位帝王形象,阎立本以笔墨评判历代君王得失,图文互证,为后世研究汉魏南北朝隋代帝王风貌、服饰礼制提供直观参考。另有《职贡图》残卷记录初唐四方异族样貌,是古代民族交往研究核心素材。
可回到阎立本本人的内心,他一生都没能与“画师”这个身份和解。春苑池受辱、训诫子孙弃画,两句史料记载,道尽整个中古时代工匠艺人的阶层困境。在初唐士大夫体系里,读书做官是正途,书画营造只是旁门技艺,即便创作者身居高位,依旧会被主流圈层轻贱。阎立本的痛苦,不是厌恶绘画,而是厌恶世俗因技艺轻视自己的经世抱负。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千百年岁月冲刷过后,当年嘲讽他“驰誉丹青”的文武百官、战功赫赫的左相姜恪、无数国子监儒生,尽数湮没于历史尘埃,姓名少有人知;而阎立本毕生羞于提及的绘画技艺,让他名垂青史,家喻户晓。他心心念念想要被世人记住的宰相政绩,反倒成了画作之外的附属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