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卢照邻:幽忧藏痛,歌行冠唐(1/2)
卢照邻,字升之,生于约公元634年,幽州范阳人,也就是如今河北涿州一带。范阳卢氏在隋唐时期是赫赫有名的北方五大门阀之一,家族世代研习经史,文脉传承数百年,家中藏书堆积如山,世家子弟自幼便有得天独厚的读书环境,卢照邻便是在这样浓厚的书香氛围里长大。
不同于寻常孩童贪玩嬉闹,卢照邻自记事起便对文字展现出近乎偏执的热爱。别家孩童追逐飞鸟、街巷嬉戏时,他整日守在书房翻阅古籍,识字、背诵、训诂一点就通,邻里乡绅皆称其为神童。据《新唐书·卢照邻传》记载,他十余岁时,学识便已远超同龄儒生,家中粗浅典籍尽数读完,自觉闭门苦读难以精进,主动向父母提出,要南下江都,拜文字学大家曹宪为师深造。
曹宪是由隋入唐的文坛泰斗,专精《昭明文选》训诂之学,江淮一带研读《文选》的读书人,全都以曹宪的注解为根本,连唐太宗李世民都屡次下诏征召他入朝讲学,足以见其地位尊崇。彼时江都距离范阳千里之遥,路途多有险阻,少年卢照邻孤身裹着干粮行囊,一路跋山涉水奔赴江南求学,这份毅力,在十几岁的世家子弟中极为罕见。
在曹宪门下,卢照邻系统研习《三苍》《尔雅》等文字音韵典籍,深耕辞赋格律,打下了极为扎实的文字功底。曹宪十分爱惜这个远道而来的弟子,倾囊相授毕生所学。数年江南求学结束,卢照邻并未返回范阳,又北上前往昌乐,拜耿直名臣王义方学习经史策论。王义方为人刚正不阿,敢于直面权贵直言进谏,因弹劾权臣被贬地方,治学注重经世致用,不推崇空洞浮华的文章。
两位风格截然不同的名师,共同塑造了卢照邻的文字底色:曹宪教会他辞藻铺陈、行文华丽的笔法,王义方赋予他心怀天下、针砭时弊的文人风骨。两种特质融合,也造就了他日后歌行体富丽壮阔,却暗藏讽刺与悲悯的独特文风。
数年游学归来,二十岁上下的卢照邻已是满腹经纶,诗文在幽州一带广为流传。彼时大唐风气开放,寒门与世家子弟皆可前往长安干谒公卿,凭借文章获得举荐,踏入仕途。卢照邻收拾行囊奔赴都城长安,怀揣一腔报国理想,渴望在朝堂之上施展才华。
初入长安的日子,是卢照邻一生为数不多意气风发的时光。他往来于各大府邸,将所作骈文、诗赋呈递给朝中重臣阅览。当时吏部侍郎来宪见到他的文章,惊叹其文笔卓绝,主动为他向权贵引荐,短短数月,卢照邻的名号就在长安文人圈传开。彼时的他自信张扬,在晚年《释疾文》中回忆这段岁月,落笔满是少年傲气:“下笔则烟飞云动,落纸则鸾回凤惊。俯仰谈笑,顾盼纵横。自谓明主以令仆相待,朝廷以黄散为经。”
他笃定自己一身才学,必能得到帝王赏识,身居高位,辅佐朝政,却不知命运早已埋下层层坎坷,长安的繁华只是短暂幻境。
永徽五年,公元654年,卢照邻迎来人生第一份正式官职——邓王府典签。邓王李元裕是唐高祖李渊第十七子,唐太宗李世民同父异母的弟弟,当朝高宗李治的亲叔父,身份尊贵,素来喜爱儒学典籍,府中藏书多达数十车,是长安有名的藏书王府。
典签一职,看似品阶低微,实则是亲王心腹,日常负责整理王府文书、起草表疏、管理藏书典籍,相当于邓王专属文书秘书。这份工作恰好契合卢照邻嗜书的喜好,每日处理完公务,他便可随意翻阅王府海量藏书,经史子集、天文地理、辞赋杂记无一不读,十年王府生涯,让他学识再次实现质的飞跃。
邓王李元裕极为看重卢照邻的才华,每逢王府设宴,宴请朝中名士、文人墨客,总会特意将卢照邻唤至身侧,向宾客骄傲介绍:“此即寡人相如也。”直接将卢照邻比作西汉辞赋巅峰司马相如,这份极高评价,足以证明卢照邻当时的文笔有多出众。
十年光阴,卢照邻扎根邓王府,一边处理府中事务,一边潜心创作,写下大量骈文、短诗。安稳的王府生活没有消磨他的壮志,闲暇之余,他依旧密切关注朝堂局势,期待邓王能寻机会举荐自己,外放州县或是入朝为官,真正实现治国安民的抱负。
可朝堂人事更迭,世事难料。十年期满,邓王李元裕年事渐高,渐渐无心朝堂纷争,更无心为属官奔走举荐。卢照邻眼看同期干谒入长安的文人纷纷外放任职,唯有自己困在王府文书琐事之中,心中苦闷日益堆积。他多次委婉向邓王表露想要外放为官的心愿,奈何邓王无力相助,只能安抚他安心留府。
漫长等待耗尽了少年心气,曾经意气风发的才子,慢慢生出怀才不遇的郁结。龙朔三年,公元663年,在卢照邻反复请求之下,吏部终于下达调令,委任他前往益州新都担任县尉,治所就在如今四川成都新都一带。
县尉一职,掌地方治安、缉捕、户籍杂务,属于底层地方官吏,每日处理民间纠纷、牢狱琐事,与卢照邻心中经世济民的理想相去甚远。从繁华长安权贵王府,远赴偏远西南小城,巨大落差让卢照邻满心失落,可他别无选择,只能收拾行装,踏上入蜀之路。
初入蜀地,巴蜀独特的山水风光短暂抚平了卢照邻心中的失意。成都自古富庶,锦里街巷商铺林立,夜市灯火彻夜不息,蜀中百姓性情温和,风物美食独具特色。卸下文书重担的卢照邻,得空便游走城郊山水,登高望远,泛舟江河,写下数十首描写蜀地风光的诗作,《十五夜观灯》便是这一时期代表作,笔下元宵灯会流光溢彩,满是人间烟火温柔。
但新鲜劲褪去,底层县尉繁杂琐碎的工作,很快让卢照邻心生倦怠。他本是饱读诗书的文人,不擅长周旋乡绅、处置刑狱,官场迎来送往、逢迎巴结的规矩更让他心生厌烦。每日处理不完的民间纠纷,无休止的公差奔走,消磨着他创作的精力,也让他看清底层官场的迂腐与阴暗。
任职新都三年,总章二年,公元669年,卢照邻三年考秩期满,没有选择续任,直接辞官,在蜀中四处漫游散心。这段无官一身轻的日子,是他中年为数不多自在时光。他游历玄武山、青城山,与蜀中隐士、文人把酒论诗,山水之间暂时放下仕途苦闷。
也是在蜀中游历期间,卢照邻与同样仕途不顺、漂泊西南的王勃相遇,二人一见如故,结伴登山赋诗,互赠诗文慰藉彼此失意。彼时王勃因私杀官奴获罪,仕途尽毁,远赴蜀中散心,两位才华横溢却命运坎坷的少年才子相逢,难免生出同病相怜之感,相约来年重返长安,再聚论诗。只是这份约定,最终没能兑现。
漫游蜀地两年,卢照邻心中始终牵挂长安,心中抱负未曾彻底熄灭,他打算重返都城,重新寻找入仕机会。离别蜀地之际,他回望锦官城万千灯火,心中满是不舍,却也清楚,西南山水只能暂时避世,想要实现理想,终究要回到权力中心长安。
只是他不曾料到,重返长安等待他的,不是机遇,而是一场无妄牢狱之灾,更是摧毁他后半生的致命恶疾。
离开蜀地,卢照邻寓居洛阳,时常往返长安,游走都城街巷,亲眼目睹大唐京城极致繁华之下,权贵阶层骄奢淫逸、互相倾轧的真实景象。朱雀大街豪车骏马往来不绝,王侯府邸楼阁高耸入云,贵族子弟整日宴饮歌舞,挥霍无度,朝堂权臣结党营私,争权夺利,底层百姓却生计艰难,贫富差距触目惊心。
目睹种种景象,卢照邻胸中感慨翻涌,铺纸研墨,挥笔写下七言歌行鸿篇《长安古意》。全诗洋洋洒洒七十余句,五百余字,先用浓墨重彩铺陈长安盛世盛景:大道狭巷相连,青牛香车穿梭,玉辇金鞭奔走王侯府邸,百尺游丝绕树,娇鸟啼花,豪门画阁高耸比肩皇家高台,一派奢靡盛景跃然纸上。
写到情爱,一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横空出世,将世间纯粹情爱写得荡气回肠,超越历代艳情诗作,成为千古爱情名句。可铺陈完繁华与柔情,笔锋骤然一转,满是苍凉讽刺:权贵自以为歌舞长存、富贵永续,却不知时光转瞬沧海桑田,昔日白玉金阶的豪门府邸,百年之后只剩青松荒冢。结尾以隐居南山、自在绽放的桂花自比,反衬权贵浮华转瞬成空,藏尽对奢靡权贵的批判,也暗含自身怀才不遇的落寞。
诗作一经流传,瞬间传遍长安,全城文人争相传抄,一时洛阳纸贵。《大唐新语》记载,时人评价《长安古意》,称其率先写出初唐诗歌雄浑风骨,挣脱南朝宫体诗靡靡之气,后世更有人评价,此篇七言歌行足以压卷初唐诗坛。
本该凭佳作名扬天下,为自己博取仕途转机,可一句“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为卢照邻招来牢狱横祸。诗中“梁家”借用东汉梁冀奢华府邸典故,暗讽当朝权贵大兴土木、奢靡无度,武则天侄子武三思对号入座,认定卢照邻借古讽今,暗中讥讽自己府邸奢华,怀恨在心,罗织罪名诬陷卢照邻。
武三思权势滔天,一纸诉状递上,卢照邻无端被投入大牢。牢狱之中环境阴暗潮湿,饮食粗劣,日夜枷锁缠身,无人探视,昔日才子受尽折辱。狱中时日,他满心委屈愤懑,却无力自证清白,只能靠着诗文抒发心中冤屈。
所幸卢照邻在长安多年结交不少友人,太子舍人裴瑾之、员外郎独孤思庄等人得知他蒙冤入狱,四处奔走打点,多方为他辩白,耗费诸多心力,才终于将卢照邻从牢中营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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