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裴炎:辅帝谋权,守唐殒身(2/2)
武则天闻言脸色骤冷,当场反驳:“吕后是册封在世吕氏子弟为王,我只是追封早已过世的先祖,存亡殊途,二者岂能一概而论?”
裴炎不肯退让,持续据理力争,反复强调礼制不可僭越,武氏七庙一旦建成,李氏宗室必然人人自危,动摇大唐国本。朝堂之上,二人僵持许久,武则天心中怒火积压,碍于裴炎顾命宰相的身份,没有当场降罪,只能做出妥协:暂缓修建七庙,仅在家乡文水设立武氏五庙,追封五代先祖。
这件事过后,武则天彻底看清,裴炎看似帮自己废黜中宗,实则从头到尾都站在李唐皇室一边,是阻碍自己夺权称帝最大的绊脚石。昔日并肩废帝的情谊荡然无存,武则天内心已经生出除掉裴炎的念头,只缺一个合适的契机。
没过多久,第二重冲突接踵而至。武承嗣、武三思屡次向武则天进言,高祖李渊尚存两位年长皇子——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二人辈分尊贵,在宗室、百官之中威望极高,是武氏夺权路上最大阻碍,恳请罗织罪名,将两位宗室亲王诛杀,扫清篡权障碍。
武则天召集宰相商议此事,刘祎之、韦思谦等大臣低头沉默,生怕得罪武氏,惹来杀身之祸,整个朝堂,依旧只有裴炎一人坚定反对。他逐条列举李元嘉、李灵夔恪守本分、从无谋逆举动,直言无故屠戮皇室宗亲,会激起天下藩镇、李氏宗族集体反抗,动摇王朝根基,苦苦劝阻武则天,不可滥杀宗室。
几番劝谏,依旧没能打消武则天铲除宗室的心思,可裴炎当众屡次顶撞,强硬阻拦,让武则天心中恨意更深。史料记载,此事之后,“太后愈衔怒”,对裴炎的猜忌与怨恨,再也无法掩饰。
裴炎并非察觉不到武后的敌意,他心里清楚,自己一次次阻拦武氏扩张势力,早已成为眼中钉,可身为高宗遗命托孤大臣,守护李氏江山是他的本分,不能因为畏惧灾祸便明哲保身。他甚至暗中谋划过一场逼宫计划:趁武则天前往龙门出游之时,埋伏亲兵,当场挟持太后,逼迫她将全部朝政归还睿宗李旦。
可惜天不遂人愿,计划敲定后,洛阳连日大雨滂沱,道路泥泞难行,武则天直接取消龙门出行的行程,裴炎周密筹备的逼宫谋划,还未实施便胎死腹中。此事没有旁人知晓,却能看出裴炎此时已经下定决心,要用极端方式收回皇权,阻止武后篡唐。
君臣二人的矛盾彻底摆上台面,只等一场大乱,点燃最后的导火索,而扬州徐敬业起兵叛乱,恰好给了武则天处置裴炎绝佳的借口。
光宅元年九月,英国公徐敬业在扬州举兵造反,打出“匡复庐陵王、复立李唐”的旗号,短短十余日,聚拢十余万叛军,东南各州震动,是大唐开国以来规模最大的内部叛乱。骆宾王写下千古传诵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传遍天下,痛斥武则天篡权、残害宗室,一时间朝野人心浮动,洛阳朝堂人人惶恐。
叛乱爆发,武则天紧急召全体宰相入宫,商议平叛对策,询问百官应当如何处置扬州叛军。文武大臣纷纷提议火速调集禁军、派遣大将领兵南下,全力围剿叛军,唯有裴炎提出截然不同的解决思路。
面对满心焦躁的武则天,裴炎从容上前,平静说出一番彻底断送自己性命的话:“睿宗皇帝早已成年,却常年被太后软禁,无法亲自主持朝政,天下百姓、藩镇官员心中多有不满,这便是徐敬业起兵造反的根本缘由。倘若太后愿意将朝政大权全数归还陛下,叛军失去起兵的名义,无需朝廷派兵征讨,自会土崩瓦解,叛乱不讨自平。”
这番话字字戳中武则天最核心的痛点。她隐忍数十年,临朝称制,一步步蚕食皇权,目的便是掌控整个天下,裴炎在举国动乱的关键时刻,当众逼她放权还政,等同于当众拆穿她的称帝野心,拿叛乱要挟自己。
武则天压抑许久的怒火瞬间爆发,大殿之内气氛冰冷,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动静。就在此时,一直揣摩太后心思的监察御史崔詧抓住时机,当即出列弹劾裴炎,字字诛心:“裴炎身负先帝托孤重任,如今国家遭遇叛乱,不思谋划平叛之策,反倒逼迫太后归还大权,心中必然暗藏异心,暗中与扬州叛军勾结谋反!”
一句话直接给裴炎扣上谋逆死罪,武则天顺势而下,当场下旨,将中书令、顾命大臣裴炎打入诏狱,派遣御史大夫骞味道、御史鱼承晔严加审讯,彻查谋逆罪状。
消息传遍朝堂,百官大为震动,朝野上下无人相信一生清廉、忠于李唐的裴炎会勾结叛军谋反,大量重臣接连上书,入宫为裴炎求情、担保。凤阁侍郎胡元范直言,裴炎是社稷忠臣,一心侍奉皇室,天下人有目共睹,愿以全家性命担保裴炎绝无反心;纳言刘齐贤紧随其后,反复向武则天陈述裴炎多年功绩,恳请太后从轻发落;右卫大将军程务挺,便是当初随裴炎入宫废黜中宗的禁军统帅,私下密折上书,罗列裴炎多年忠君事迹,极力为他申辩。
文武百官数十人轮番劝谏,武则天一概置之不理,态度异常坚决,一口咬定裴炎存有谋逆之心,拒绝释放。有人前往狱中探望裴炎,劝他向太后低头认错,服软退让,或许能保全性命。身陷囹圄的裴炎却毫无求生之意,长叹一句:“宰相下狱,安有更理!”
身为百官之首、先帝托孤重臣,一旦被扣上谋逆罪名,无论如何辩解,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他早已看透武则天必杀自己的决心,索性不再辩解,坦然等候最终审判,始终不肯承认莫须有的谋反罪名。
为坐实裴炎谋反的证据,朝堂之上传出一则说辞:朝廷截获裴炎写给徐敬业的密信,信中仅有“青鹅”二字。武则天当众拆解二字,向百官定罪:“青,拆开为十二月;鹅(鹅繁体),拆开为我自与。密信意思便是十二月,我亲自与叛军里应外合,发动兵变。”
所谓“青鹅密信”,后世历代史学家大多判定是武则天授意捏造的伪证,没有任何可靠史料佐证信件真实存在,纯粹是为诛杀裴炎编造的借口。更何况裴炎与徐敬业立场完全相悖:徐敬业起兵是为迎回庐陵王李显,而裴炎一心扶持睿宗李旦还政,二人诉求截然相反,根本不存在联手谋反的根基。
可彼时武则天大权独揽,想要定一个宰相死罪,无需确凿证据,朝堂百官即便心中质疑,也不敢公然反驳太后。
光宅元年十月,洛阳都亭驿大街,重兵封锁街道,百姓沿街围观,裴炎身披囚服,五花大绑,被押赴刑场。临刑之前,官吏奉旨查抄裴炎全部家产,令人震惊的是,执掌朝政数年、高居侯爵之位的裴炎,家中没有半点积蓄,田产、宅院寥寥无几,家中妻儿衣着朴素,清贫如寻常寒门百姓。
一个手握行政大权多年的宰相,清贫至此,足以印证他一生清正廉洁,从未利用职权敛财,这般人物,何来谋逆夺权、贪图天下的野心?围观百姓见状,无不心生唏嘘,暗中为裴炎喊冤。
行刑之前,监斩官询问裴炎是否留有遗言,裴炎没有控诉武则天,没有懊悔自己劝谏的言行,仅仅嘱托家中子弟,谨守本分,终生恪守李唐臣子本分,切勿趋附武氏势力。刀光落下,一代顾命宰相身首分离,血染洛阳长街,消息传到各地,举国哗然。
裴炎被杀之后,当初为他上书申辩的官员尽数遭到清算:胡元范、刘齐贤被流放蛮荒之地,终身不得回京;禁军大将程务挺驻守边疆,依旧被武则天遣使斩杀,军中将士听闻程务挺冤死,人人心寒。朝堂之上,再也没有大臣敢公然阻拦武氏扩张势力,武则天扫清最大阻碍,称帝之路再无强力制衡。
裴炎死后二十余年,朝堂评价两极分化,争议持续不休。武周时期,朝廷将裴炎定性为逆臣,载入罪臣名录;唐中宗李显复位之后,依旧记恨当年裴炎联手太后废黜自己,大赦天下之时,唯独将裴炎、徐敬业排除在赦免名单之外,不允许后人平反。
直至景云元年,唐睿宗李旦二次登基,感念当年裴炎一心逼太后还政、保全李氏皇室的忠义,正式下旨为裴炎彻底平反昭雪。朝廷追赠裴炎太尉、益州大都督,赐予谥号“忠”,发布制书高度褒扬裴炎:“文明之际,王室多虞,保乂朕躬,实着诚节。”官方以“忠”盖棺定论,认可裴炎毕生守护李唐社稷的本心。
后世史学家分为两大阵营,对裴炎的评价截然相反,争议延续千年不曾停歇。
第一种观点,以《旧唐书》史官刘昫为代表,认为裴炎思虑短浅、识人不明,犯下两大致命过错:其一,身为顾命大臣,擅自联合太后行伊霍废立之事,亲手给予武则天临朝摄政的权力,等同于为虎傅翼,给李唐埋下倾覆隐患;其二,察觉武氏野心后,没有提早布局制衡,等到叛乱爆发才仓促逼宫,举措迟缓,即便心怀忠义,也难辞放任太后夺权的过错,落得杀身之祸实属必然。
第二种观点,以唐睿宗官方定论、多数后世文人为主,认定裴炎是纯粹的李唐忠臣。他废黜中宗,只因李显行事荒唐、意欲外戚乱政,初衷是保全李氏江山;后续屡次硬刚武后,反对立武氏七庙、阻拦屠戮宗室、叛乱时直言还政,每一件事都在对抗武氏篡唐野心,最后因坚守本心被捏造谋反罪名杀害,是不折不扣的冤臣,一生行事虽有失误,忠义之心无可辩驳。
近代学者郭沫若在历史剧《武则天》中,将裴炎塑造成心机深沉、妄图独揽大权的野心家,认为裴炎最初联手武后废帝,是想要借太后之手架空皇帝,自己掌控整个朝堂,后期与武后反目,只是二人权力分配冲突,并非真心忠于李唐,这个解读也成为后世争议极大的一派观点。
抛开后世各类主观解读,回归两唐书、《资治通鉴》原始史料,我们能看见一个矛盾又真实的裴炎:他不是完美圣人,有政治算计,有识人失误,一步错棋间接助推武则天走上权力巅峰;可他也绝非奸佞乱臣,十年苦读修身,为官一生清廉,身居高位不贪分毫,面对僭越皇权的行为,不惜以性命死谏,自始至终没有背叛李氏王朝的核心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