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武承嗣:怀储梦碎,权侄悲歌(2/2)
第二步,发动百姓请愿,制造天下人恳请立武承嗣为太子的舆论。长寿元年(692年),武承嗣暗中授意张嘉福,联络洛阳百姓王庆之,纠集数百名普通市民,集体跪在皇宫外上表请愿,上书内容只有一件事:武氏拥有天下,皇嗣不宜姓李,恳请陛下废除李旦皇嗣身份,立魏王武承嗣为皇太子。
数百百姓聚集宫门请愿,声势浩大,消息立刻传入紫宸殿。武则天并未直接应允,也没有斥责请愿百姓,只是暂时安抚,将奏折留中不发,打算观望朝堂大臣态度。武承嗣见状,认为火候不足,再度安排数千洛阳百姓分批轮番入宫请愿,持续多日,营造出民心所向、全民拥立自己的假象。
可这场声势浩大的请愿,立刻遭到两位重臣强力阻拦,成为武承嗣储君美梦第一次重大挫败。第一位是当朝宰相岑长倩,岑长倩早年也曾依附武氏,可内心坚守正统,直接上奏直言:皇嗣李旦身居东宫多年,无任何过错,无故废黜、改立异姓侄子,违背礼制,恳请陛下严厉斥责请愿百姓,驱散人群,杜绝此后同类请愿。武则天将岑长倩奏折拿给武承嗣看,武承嗣震怒,记恨岑长倩阻碍自己,没过多久便罗织谋反罪名,将岑长倩下狱诛杀。
第二位强力反对者是地官侍郎李昭德,此人头脑清醒,深得武则天信任,私下单独觐见女皇,点破最核心、最戳中武则天心底顾虑的道理:“自古帝王,传位皆传亲生子女,从未有侄子登基称帝后,将姑姑供奉入太庙的先例。陛下的江山承自唐高宗李治,若传位魏王,日后武承嗣君临天下,太庙只会供奉他自己的父母武元爽夫妇,天皇李治与陛下您,将永远失去后代祭祀;倘若传位亲子李显、李旦,母子血脉相连,千秋万代香火不绝,利弊一目了然。”
这番话直击武则天最担忧的身后事,她一生追逐皇权,可晚年终究在意百年之后宗庙祭祀,李昭德的劝谏,让她内心天平第一次向李氏子嗣倾斜。另一边,带头请愿的百姓头目王庆之依旧每日纠缠宫门,反复请求立武承嗣,武则天不胜其烦,将处置权交给李昭德。李昭德直接下令当庭杖杀王庆之,其余参与请愿的百姓见状四散逃窜,武承嗣精心策划的全民请愿闹剧,就此彻底破产。
请愿失败,朝堂反对声音此起彼伏,武则天也察觉到武承嗣权势过重,野心难以遏制,担心他手握宰相、魏王双重权柄,逼宫夺权。长寿元年八月,武则天下旨免去武承嗣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所有宰相职务,仅保留魏王爵位,授予特进闲职,明升暗降,剥夺他所有行政实权。
一夜之间,从手握百官生杀大权的当朝首相,变成无实权的闲散亲王,巨大落差狠狠打击武承嗣。他清楚,罢免相位,代表姑母已经猜忌自己,立储之路瞬间变得渺茫。可他并未彻底放弃,只是收敛锋芒,不再公然组织百姓请愿,转而在宫中不断周旋,讨好武则天,讨好女皇身边的宠臣,试图挽回女皇信任。
彼时武则天身边有两大宠臣势力,先是男宠薛怀义,后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满朝文武大多避之不及,唯独武承嗣、武三思兄弟放下亲王体面,极尽谄媚。薛怀义出行,武承嗣亲自牵马执鞭,躬身行礼;面对张易之兄弟,更是每日登门问候,争相为二人递茶扶轿,毫无王公尊严,只为让宠臣在武则天面前多说几句自己的好话,助力争夺储君之位。
除了讨好女皇近臣,武承嗣行事愈发阴狠,但凡有官员阻碍自己前途,便不择手段构陷加害。当时着名诗人乔知之有一美妾碧玉,容貌绝美、精通音律,武承嗣心生觊觎,假意借碧玉入府教导姬妾乐曲,强行霸占,不肯归还。乔知之思念碧玉,写下《绿珠怨》暗中送入府中,碧玉读完悲痛万分,自知再无脱身之日,投井自尽。武承嗣从碧玉身上搜出这首诗,恼羞成怒,立刻指使酷吏诬告乔知之谋反,将乔知之斩首,家产全部抄没,一桩夺妾惨剧,牵连一条文人性命,朝野上下皆暗自不齿武承嗣品行,只是畏惧其权势,无人敢公开弹劾。
这件事传到武则天耳中,女皇心中对武承嗣又添几分不满,认为他心胸狭隘,恃权横行,并无帝王包容气度。武承嗣所有讨好、算计,反而不断消耗武则天仅存的信任,储君之路,越走越窄。
被罢免宰相之后的六年,武承嗣始终困在“立储”执念之中,一边小心翼翼讨好武则天,一边持续观察朝堂风向,等待重新争夺储位的机会。这六年里,朝堂格局悄然发生巨变,狄仁杰、姚崇等忠于李唐的大臣逐步得到重用,不断向武则天灌输母子血脉重于姑侄亲缘的道理,反复提醒女皇身后宗庙祭祀的关键问题。
圣历元年(698年),朝堂储君之争迎来最终定局。武则天年近七十五岁,身体日渐衰弱,不得不正式敲定皇位继承人选。狄仁杰抓住契机,多次恳切进谏,劝说武则天召回庐陵王李显,立为皇太子。狄仁杰的劝谏逻辑,比当年李昭德更为温和透彻:“陛下有二子李显、李旦,皆是您亲生骨肉,天下人心归李,若传位儿子,母子同心,陛下百年之后永享宗庙供奉;魏王承嗣、梁王三思只是侄子,亲情终究隔一层,从古至今未见侄子称帝后祭祀姑姑。”
武则天内心多年的顾虑被彻底点透,加之民间、百官人心大多倾向李氏,权衡利弊之后,终于下定决心,派人前往房州,接回庐陵王李显返回洛阳。李显回京的消息传遍神都,等于向全天下宣告:武则天最终选择归还江山李唐,武氏子弟彻底失去继承皇位的可能性。
这个消息对武承嗣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他耗费半生心血,流放受苦、屠戮宗室、制造祥瑞、俯首逢迎,所有牺牲全部为了太子之位,如今李显归来,储君之位彻底与自己无缘,数十年的野心与期盼,瞬间化为泡影。
得知李显回京当日,武承嗣闭门不出,将自己锁在魏王府中,数日不进饮食,终日长吁短叹,愤懑郁结于心。他无法接受残酷现实:自己为武周代唐立下首功,扫清所有障碍,到头来皇位却要交还李家;自己身为武家长房嫡系,竟比不上被废多年的庐陵王。
此后数月,武承嗣心病缠身,郁郁寡欢,原本健壮的身体迅速垮掉,太医多次诊治,汤药不断,可心病无药可医。他不甘心,数次想要入宫觐见武则天,想要再次劝说姑母改变主意,可武则天早已看清他的执念,屡次推脱不见,不愿再谈及储君之事。
朝堂之上,风向彻底转变,官员见武则天属意李显,纷纷疏远失势的武承嗣,往日门庭若市的魏王府,变得门可罗雀,无人登门。昔日依附他的党羽,纷纷改换门庭,或是投靠武三思,或是亲近李显、狄仁杰,世态炎凉狠狠刺痛武承嗣。所有权力、尊荣、追捧转瞬消散,只剩下无尽的失落与屈辱。
同年八月,在长久的绝望与忧愤之下,武承嗣一病不起,卧榻数日之后,在魏王府病逝,终年四十九岁。
武承嗣离世的消息传入宫中,武则天没有过度悲伤,只是下旨追赠太尉、并州牧,赐予谥号“宣”,简单完成丧葬封赏,再无额外体恤恩典。
武承嗣离世后,新旧唐书史官对其评价趋于负面,《旧唐书》直言:“承嗣无经国之才,唯务谗媚屠戮,窥觊储贰,怏怏殒身。”翻译过来便是,武承嗣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一生只懂得逢迎女皇、诛杀异己,一心觊觎太子之位,最终因野心落空愤懑而死。
长子武延基承袭魏王爵位,娶唐中宗李显之女永泰郡主为妻,既是武氏子孙,又是李氏驸马,身份微妙。长安年间,武延基与妻子永泰郡主、邵王李重润私下议论武则天宠幸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的宫廷私事,言语不慎被人告发。武则天听闻后大怒,全然不顾孙辈、侄孙辈亲情,勒令武延基、李重润、永泰郡主三人自尽,武承嗣嫡长子一脉就此断绝,魏王爵位短暂传给次子武延义。
幼子武延秀命运更为跌宕,早年被武则天派遣出使突厥,迎娶突厥默啜可汗之女,滞留突厥多年。神龙元年(705年),张柬之发动神龙政变,武则天退位,唐中宗李显复位,李唐正式复辟。武延秀从突厥返回洛阳,得到中宗之女安乐公主青睐,二人成婚,武延秀再度跻身权贵行列,依靠安乐公主与韦皇后庇护,一度权势复兴。
可安乐公主野心膨胀,与韦皇后合谋毒杀唐中宗,妄图效仿武则天把持朝政。景云元年(710年),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入宫诛杀韦皇后、安乐公主,武延秀作为安乐公主夫婿,当场被杀。
武承嗣三个儿子,长子被逼自尽,幼子政变诛杀,仅次子武延义平淡终老,子孙后代不断贬谪流放。
唐玄宗李隆基登基后,全面清算武氏宗族所有封爵,废除武承嗣追赠的太尉、并州牧官衔,抹去武氏当年追尊先祖的帝王谥号,魏王府宅邸收归国有,武承嗣一脉彻底没落,再无子弟跻身朝堂高位,湮没于历史尘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