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张说:燕公三登,文贞四朝(2/2)
姚崇心思缜密,深谙帝王心术,很快抓住机会,寻得由头弹劾张说结党弄权,玄宗本就因之前阻挠之事心存芥蒂,顺势免去张说中书令职务,外放相州刺史,不久再贬岳州刺史。
岳州地处洞庭湖畔,风光秀丽,却属于贬官安置之地。接连两次拜相,又接连跌落,张说心中满是失意苦闷,昔日朝堂宰辅,如今困守江南小城,身边无旧部同僚,只能寄情山水诗文。
后世评价张说诗文,公认“贬谪岳州之后,诗益凄婉,人谓得江山助”。洞庭烟波、远山孤舟,尽数融入他的笔墨之中,文字褪去宫廷应制文的华丽堆砌,多了真挚沉郁的人生感慨。《同赵侍御望归舟》一诗,以江树、归鸟、远行客船写尽离别孤寂,成为唐代贬谪诗的代表之作。
他在岳州任职期间,行事收敛锋芒,勤勉处理地方民政,兴修水利开垦屯田,安抚境内百姓,政绩可圈可点。当时同为朝廷重臣的许国公苏颋深受玄宗信任,张说写下恳切书信,倾诉自身境遇,苏颋深知张说才干,多次在玄宗面前为他美言,称赞其文武兼备、忠于皇室,玄宗怒气渐渐消解,将张说调任荆州长史,处境稍有缓和。
开元七年,朝廷北疆边防频频告急,突厥、契丹各部矛盾频发,急需兼具谋略、胆识,又通晓异族事务的大臣坐镇,玄宗想起久历风波、处事成熟的张说,下诏任命他检校并州大都督长史、天兵军大使,兼任御史大夫,同时依旧保留修国史的职权,奔赴太原统筹北方军政。
刚到并州,边境便爆发大规模叛乱,突厥降户康待宾聚众起兵,劫掠州县,朝廷派兵镇压屡屡受挫,战局僵持。玄宗下诏命张说统筹平叛军务,他亲率一万步骑出合河关突袭叛军,一路追击至骆驼堰,击溃康待宾主力。
战乱平定后,随军将领阿史那献认为党项部族反复无常,此次叛乱党项人暗中附和,请求将所有党项降众全部诛杀,永绝后患。张说坚决反对滥杀,直言:“治国之道,在于包容安抚,若是尽数屠戮,有违天道,边疆异族只会彻底敌视大唐,战乱永无宁日。”他主动上书朝廷,请求新设麟州,划分土地安置党项残余部众,推行怀柔政策,边境族群矛盾大幅缓和。
次年,突厥九姓部落人心浮动,暗中滋生反叛苗头,军中众将全都劝张说多带兵马,谨慎前往安抚,避免遭遇埋伏。张说只挑选二十名骑兵,持朝廷符节直接进入异族首领牙帐,当晚留宿部落大营,毫无防备。
副使李宪万分担忧,接连送信劝阻,害怕胡人趁机加害,张说回信坦然:“我的肉不是黄羊肉,不必担心胡人拿来果腹;我的血不是野马血,不必畏惧他们刺杀。身为朝廷臣子,危难之时舍身报国,正是我分内之事。”
他在营帐中和各部首领推心置腹,分析战乱带来的流离之苦,宣讲大唐安抚优待的政策,各部首领被他坦荡无畏的气度折服,纷纷放下戒备,宣誓效忠大唐,一场一触即发的大规模叛乱,仅凭一席谈话消弭于无形,真正做到兵不血刃安定北疆。
开元十年,康待宾余党康愿子再度自立可汗,劫掠牧马,渡黄河逃窜,张说再度率军平定叛乱。连续两场平叛、数次安抚异族之后,他看清大唐府兵制度的巨大弊端:常年驻守北疆的镇军数十万,老弱混杂,空耗国库钱粮,百姓苦于轮番兵役,耕地荒芜,府兵逃亡现象越来越严重。
回到太原之后,张说呈上长篇奏疏,提出两项影响整个盛唐的军事改革举措:其一,裁撤边境冗余镇兵二十万,让士兵解甲归田,恢复农耕,减轻国家军费负担;其二,废除老旧府兵轮番戍边制度,推行招募青壮年壮士充任常备宿卫,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募兵制。
这项改革初期遭到大批守旧武将反对,认为裁军会削弱边防力量,张说反复向玄宗论证利弊,对比府兵、募兵的优劣,细数冗兵带来的财政拖累,玄宗最终全盘采纳他的提议。
募兵制的推行,彻底改变初唐以来沿用百年的兵农合一体系,士兵专职戍守边疆、护卫京师,作战能力大幅提升,国库开支得到优化,开元盛世稳定的边防根基,大半出自张说此次上书献策。
北疆任职数年,张说文武双全的才能彻底展露,玄宗极为满意,下旨将他召回京城,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第三次踏入宰相行列,人生第三次迎来权力巅峰。
重回中枢之后,张说最重要的两项功绩,一是完善大唐礼制,二是主持开元十三年泰山封禅大典。
开元年间天下太平,五谷丰登,四夷臣服,文武百官屡次上书,请玄宗前往泰山封禅,祭祀天地,彰显大唐盛世功业。玄宗心中有意,却顾虑封禅流程繁杂、礼制缺失,无人能够统筹全局,张说主动牵头,全面修订封禅全套礼仪、流程、祭品、官员班次,耗费数年打磨完整礼制方案。
整套封禅大典规制典雅大气,兼顾古礼与当代国情,玄宗看过方案十分满意,直接任命张说为封禅使,全权统筹泰山所有事务。
封禅大典举行期间,朝中官员按照品级随行,张说借着总负责人的职权,暗中提拔自家女婿郑镒。郑镒原本只是九品小官,大典结束之后,直接越级提拔至五品,骤然升迁太过突兀,满朝官员议论纷纷。
宴席之上,玄宗察觉到郑镒官职变动异常,随口询问缘由,宫廷优人黄幡绰当场一句戏谑应答:“此乃泰山之力也。”
一句话一语双关,既指郑镒依靠泰山封禅大典升官,又暗指他借着岳父张说的权势平步青云,自此之后,“泰山”便成为岳父的代名词,流传千年,这个家喻户晓的典故,便出自张说主持的封禅大典。
这件事也侧面印证张说性格中的短板:偏爱提携亲眷,看重人情私利,行事不够公允,为他日后遭人弹劾埋下隐患。
封禅归来,玄宗晋升张说为中书令,加封右丞相,兼任集贤院学士,总领天下文教学术。当时朝廷打算授予他“集贤院大学士”头衔,张说主动推辞,直言:“自古以来学士从未加‘大’字,臣不敢破坏旧制,妄自尊大。”这份自知分寸的清醒,让玄宗愈发敬重。
在集贤院主事期间,张说大力扶持文坛后进,广纳有才之士入馆修书、授课,贺知章、王翰、张九龄、孙逖等一大批盛唐文人都受过他的举荐与提携。他主张“文以经国”,反对南朝遗留下来空洞浮华、脱离现实的骈文,倡导文章兼具气势、内涵与教化作用,一手扭转初唐末年萎靡文风,奠定盛唐诗文开阔雄浑的核心基调。
他本人文笔冠绝一朝,朝廷重要制诰、大赦文书、王公大臣碑志几乎全部交由他执笔,行文俊丽精密,气势磅礴,和同为文坛领袖的许国公苏颋并称“燕许大手笔”,执掌大唐文坛整整三十年。
除此之外,张说牵头修订完整《开元礼》,统一大唐朝野祭祀、朝会、婚嫁、丧葬全套礼制,结束此前礼制混乱、各地风俗不一的局面,这套礼制贯穿整个盛唐,成为后世王朝礼制范本,称得上开元文治第一功臣。
彼时张家满门荣宠,长子张均担任中书舍人,次子张垍迎娶玄宗之女宁亲公主,拜驸马都尉,连张说兄长都被特授银青光禄大夫。张说上朝之日,玄宗特意下令宫中置办宴席、演奏乐舞,亲自作诗赠予他,满朝文武无人能及这份帝王恩宠,张家一时风光无两。
张说性情急躁刚烈,朝堂之上但凡大臣奏事不合他心意,他会当场厉声驳斥,甚至当众呵斥,平日里与不少同僚结下私怨。再加上他素来喜爱收受财物,亲信下属借着他的权势收受贿赂、私相授官,种种行事短板,全都落在有心人眼中。
开元十四年,矛盾彻底爆发。御史中丞宇文融早年推行检括天下逃户、清查隐田政策,张说多次上奏阻拦,担心严苛清查惊扰百姓,二人政见彻底对立;御史大夫崔隐甫当初被玄宗委以重任,张说嫌弃他不通文墨,屡次打压排挤;还有日后权倾朝野的李林甫,依附宇文融一同记恨张说。
三人结成同盟,联合上书长篇弹劾文书,罗列张说数项重罪:私下结交术士王庆则,在家中祭祀祷告祈福;接纳僧人道岸出入府邸,窥探朝堂机密,违规授予闲职;亲信张观、范尧臣仗势卖官敛财,擅自调拨千万钱财赠予太原九姓部落,收受贿赂无数,言辞措辞极尽严厉。
玄宗看完弹劾奏章震怒,当即下令源乾曜、韦抗等重臣成立专案组,在尚书省审讯张说。张说兄长张光直接奔赴朝堂,割破耳朵为弟弟鸣冤,场面惨烈,可证据确凿,张说亲信、术士全都认罪伏法,罪责无法抵赖。
关押两夜之后,玄宗派遣心腹宦官高力士前往狱中探视,高力士回朝禀报,张说蓬头垢面,坐在干草堆上,用简陋瓦器进食,满脸惶恐憔悴,昔日丞相威严荡然无存。
高力士趁机为张说求情,细数他早年护持太子、平定边疆、主持封禅的巨大功劳,玄宗心中不忍,终究念及数十年君臣情分,没有判处重刑,免去张说中书令官职,依旧保留集贤院学士身份,允许他居家修撰国史。
涉案亲信张观、术士王庆则被判杖刑处死,十余名牵连官员流放贬谪,宇文融、崔隐甫、李林甫三人担心张说日后再度复官报复,持续不断在玄宗面前诋毁,轮番进言打压。次年,玄宗下诏令张说正式致仕退休,只保留修史差事,彻底退出宰相班子。
褪去权位之后,张说闭门修撰国史,不再参与朝堂纷争,玄宗时常派遣内侍登门慰问,赏赐绢匹、酒食,并未彻底疏远这位老臣。
致仕数年后,朝廷筹备先帝陵寝祭祀仪轨,整套礼制唯有张说精通,玄宗再度启用他主持修订,完工之后加封开府仪同三司,不久重新任命他为尚书左丞相,重回朝堂高位,这是他最后一次执掌相印。
只是经过牢狱弹劾一事,张说收敛大半锋芒,朝堂争执少了许多,专心打理集贤院、修订典籍、完善礼乐,不再深度卷入权力倾轧。开元十八年十二月,六十四岁的张说在洛阳家中重病离世。
消息传入皇宫,唐玄宗悲痛万分,特意下诏取消次年正月元旦大型朝会,以此表达哀悼,亲自为张说撰写神道碑文,追赠太师,赐予谥号“文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