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沈佺期:云卿落笔定唐律,宦海浮沉沈佺期(2/2)
从前在洛阳,他作诗只为取悦皇室权贵,遣词造句刻意堆砌华美意象,从未直面人生苦难;流放驩州的三年,绝境催生全新的创作内核,他的诗歌彻底完成蜕变,题材、意境、情感全方位突破宫廷诗束缚。
在驩州期间,他留下数十首经典诗作,分为三类:其一,记录南疆蛮荒风光与流放苦境,《初达驩州二首》《岭表寒食》写尽瘴海路途凶险、异乡生存困顿;其二,登高怀乡,日夜期盼朝廷赦免,《三日独坐驩州思忆旧游》《驩州南亭夜梦》借月色、江水、归雁寄托无尽乡愁;其三,借佛寺禅理消解内心愁苦,驩州城外二十五里有绍隆寺,闲暇之时他常前往礼佛,写下《绍隆寺》,在佛法之中宽慰被贬的郁结心绪。
这一阶段的诗句不再刻意堆砌华丽辞藻,文字质朴厚重,悲怆之情发自肺腑,将个人贬谪苦难、南北山河差异、底层生存疾苦尽数写入律诗,拓宽了近体诗的表达边界。其中《遥同杜员外审言过岭》,是流放时期代表作,与同样遭贬的杜审言遥相唱和,山河阻隔、同遭厄运的共情跃然纸上,格律工整却无雕琢痕迹,被后世诗家评为沈佺期生涯上乘之作。
对比一同流放的宋之问,宋之问流放地泷州距离中原更近,瘴气危害远不及驩州,沈佺期承受的苦难更为深重,这份极致的人生低谷,反倒让他跳出台阁文人的局限,看见更广阔、真实的世间百态。从前他写诗只有朝堂宴乐一种底色,流放之后,离愁、苦难、山河、民生尽数入诗,为盛唐律诗开辟全新书写方向。
驩州三年,他无数次站在城南江边眺望北方,一遍遍地默念长安旧景,始终没有放弃重回朝堂的念想。唐代流放官员并非终身不得返京,每逢帝王大赦、朝廷改元,流犯都有遇赦的机会,沈佺期日复一日等候赦书,将期盼全部藏进笔墨之间。
神龙三年,公元707年,唐中宗大赦天下,远在驩州的沈佺期终于等来赦免诏令。接到文书那一刻,年过半百的诗人泪流满面,三年瘴海煎熬终于走到尽头。按照朝廷安排,他不能直接返回长安,先调任台州录事参军,在浙江台州担任基层佐官,算是从轻处置,逐步恢复官身。
离开驩州那日,他回望蛮荒城池,心中五味杂陈。这片差点埋葬他性命的南疆土地,摧毁了他半生仕途,却重塑了他的诗文灵魂。若无流放驩州的苦难,沈佺期只会是一名平庸的宫廷御用词人,正是万里投荒的坎坷,让他拥有足以流传千古的真实诗骨。
结束驩州流放生涯,沈佺期赴台州履职录事参军,官职低微,负责文书簿籍、州府杂务,与昔日通事舍人、给事中的地位天差地别。但他毫无怨言,踏实处理地方公务,闲暇依旧坚持作诗,江南水乡风光冲淡了南疆瘴地留下的阴郁,诗作意境增添几分温润开阔。
好在这次基层任职时间不长,中宗感念其文学才华,加之当年依附二张的旧案随时间推移渐渐淡化,朝廷下旨将沈佺期召回洛阳,授官起居郎,兼任修文馆直学士,再度回到熟悉的宫廷文学岗位。
修文馆是中宗时期核心文学机构,召集天下有才文人入馆,陪伴帝王游赏、宴饮、赋诗,沈佺期凭借深厚声律功底,很快再度得到皇室器重。此时宋之问也遇赦重回长安,“沈宋”二人再度聚首,得以全身心投入近体诗格律的完善与定型工作,完成文学史划时代的壮举。
自齐梁永明体以来,近体诗发展两百余年,始终存在诸多混乱:平仄搭配无统一标准,诗句之间失粘失对,律诗句数、对仗、押韵没有固定规范,文人作诗全凭个人感觉,无统一法度可循。沈佺期与宋之问整合历代文人声律探索成果,结合自身数十年创作实践,确立完整的律诗准则:回忌声病,约句准篇,统一平仄二元划分,规范粘对法则,明确五言、七言律诗句数、对仗、押韵要求,彻底区分古体诗与近体诗边界。
简单来说,在沈宋之前,律诗只是雏形;经二人打磨完善,五律、七律拥有固定、严谨、可复制的完整体制,后世文人作诗才有统一章法,元稹评价:“沈宋之流,研练精切,稳顺声势,谓之为律诗。由是而后,文体之变极焉”,精准点明二人无可替代的文学史地位。
二人分工各有所长,宋之问擅长炼字对仗,沈佺期专精七言声律打磨,现存《全唐诗》收录沈佺期一百五十余首诗作,其中七律成就最高,代表作《独不见》(卢家少妇郁金堂)被公认为唐代第一首成熟规范的七言律诗,全篇平仄粘对严丝合缝,情景交融,意境绵长,明代何景明直接将其奉为七律压卷之作,清人沈德潜评价此诗“骨高气高,色泽情韵俱高”。
重回宫廷之后,沈佺期一路稳步升迁,先升任中书舍人,掌管帝王诏令起草,后迁太府少卿,最终官拜太子少詹事,辅佐东宫太子处理文书文教事务,官阶重回上层文官序列,封吴兴开国男,获赐勋位上柱国,晚年仕途安稳顺遂,不再遭遇早年流放式的巨大波折。
经历过流放苦难,晚年的沈佺期心境沉稳通透,再度创作应制诗,不再一味堆砌浮华辞藻,即便歌功颂德的宫廷题材,也能兼顾声律美感与自然意境,文字克制有度。除宫廷奉和诗外,他时常追忆驩州流放、江南为官的经历,写下不少兼具阅历与深情的怀旧诗作,早年、流放、晚年三个阶段文风清晰分层,完整展现诗人一生心境变化。
唐睿宗、唐玄宗先后登基,沈佺期依旧受皇室礼遇。开元初年,大唐逐步开启盛世序幕,诗坛人才层出不穷,而沈佺期、宋之问定下的律诗格律,成为所有文人必修的创作准则,初唐四杰、杜审言等人的探索,经由沈宋整合定型,直接铺垫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等盛唐诗人的创作根基,若无二人完善近体诗体制,唐诗巅峰盛况无从谈起。
朝堂之上,偶尔还有官员提起他早年依附二张的旧事,但唐玄宗看重其文学功绩,并未追究过往过错,给予足够包容与礼遇。晚年的沈佺期将多数精力放在诗文整理、传授后学之上,不少年轻文人登门求教声律之学,他倾囊相授,推动格律之学在全国广泛传播。
开元二年,公元714年,年近六十有八的沈佺期缠绵病榻,常年流放南疆落下的瘴疾反复发作,身体日渐衰败,不久于长安官舍病逝,走完近六十年跌宕起伏的一生,归葬相州内黄故土。
沈佺期离世之后,时人与后世史家、诗评家对他的评价始终呈现两极分化,功过交织,争议延续千年,恰恰造就他区别于其他初唐诗人的独特人物底色。
流传最广的《独不见》至今仍是无数诗词爱好者熟读的经典:“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全诗格律丝毫不差,相思离愁婉转绵长,字句工整却毫无僵硬雕琢之感,足以窥见沈佺期打磨声律数十年的深厚功底。
流放驩州时期写下的羁旅诗作,同样拥有跨越千年的共情力。今人读“魂魄游鬼门,骸骨遗鲸口。夜则忍饥卧,朝则抱病走”,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当年流犯行走南疆瘴海的绝望与煎熬,个人命运与时代动荡交织,文字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留存的文集原有十卷,历经战乱散佚,明代文人搜集散落诗文,辑成《沈佺期集》四卷流传至今,《全唐诗》收录其三卷诗作,完整保留他各时期代表作品。相州内黄、洛阳、驩州、台州等地,都留下他行走、创作的痕迹,每一处地域都对应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境遇,串联起完整跌宕的人生轨迹。
纵观初唐至开元数十年文坛,文人各有特色:四杰意气风发却仕途短促,陈子昂力倡复古却诗作声律粗糙,宋之问文采出众却品行瑕疵更重,唯有沈佺期一人,完整经历宫廷繁华、牢狱之灾、万里流放、晚年复起全阶段人生,兼具精工声律之才与真实跌宕的人生阅历,功过并存,血肉丰满,是初唐文坛最立体、最具区分度的诗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