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金阵承万心,伪道裂微痕(1/2)
天地有静。
是杀伐将至前,万物死寂的死寂。
血色天幕沉沉覆压归仙峰,方才翻涌不休的云海彻底定格,连呼啸了半日的烈风,都被无形的天道禁锢之力死死掐断。
空气是冷的。
不是深秋山风的凉,不是深冬冰雪的寒。
是一种浸透神魂、抹杀生机、剥离一切喜怒哀乐的死冷。
就像万古岁月里,仙盟刻入天道卷宗的秩序——不容变数,不容异心,不容人间半点自主。
山巅白衣猎猎。
林墨立在风口,身姿孤峭,如孤崖长青,经风不折,遇雪不弯。
三日天道磋磨留下的隐痛,还蛰伏在四肢百骸的经脉之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涩。那是伪天道的侵蚀之力,霸道、蛮横,妄图磨平所有不甘、所有本心、所有不肯盲从的棱角。
可他眼底无怒、无躁、无半分少年人的戾气。
只剩通透。
看透了强权虚伪,看透了天道虚妄,看透了这三界万古,不过是一场被人篡改的既定棋局。
世人皆道他年少猖狂,以一己之力逆万古天道,是以卵击石,是自寻死路。
可只有林墨自己知晓。
他从不是逆天。
他只是在替千万被辜负的苍生,讨一次公道。
替被污名万古、功德尽抹的上古猫仙,争一次清白。
脚边青石,胖橘依旧慵懒盘踞。
肚皮贴着微凉的山石,四肢舒展,眉眼半阖,看起来和往日蹲在殿顶晒太阳、等着讨要灵食的懒猫别无二致。
可熟悉它的人便知,慵懒从不是它的本性,只是它沉睡万古、看淡浮沉的伪装。
那根鎏金长尾,震颤的频率已经快到极致。
尾尖每一次细微的扫动,地底沉寂万年的上古阵纹,便亮起一丝极淡的金芒。
不耀目,不张扬。
如同藏在尘埃里的星火,卑微,却永不熄灭。
猫尾盘桓大阵,蓄势已成。
人心为基,善念为骨,苍生为魂。
山下万千众生,依旧屏息伫立。
无人言语,无人躁动。
之前此起彼伏的呐喊、热血沸腾的控诉,尽数沉入死寂。不是畏惧退缩,是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刻,已是三界棋局的终局前奏。
赢,则本心立,正邪重定。
输,则万心寂灭,万古无真。
人群前列,独眼老散修指尖依旧死死扣着千年灵石。
灵石被掌心的汗浸润,温润的石质被捏得发烫,指节泛青,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老藤。
一千七百年漂泊山河,他见惯了热血冷却,见惯了正道蒙尘,见惯了少年意气被强权碾碎。
年少时,他也曾仗剑问道,敢与不公对峙,敢为苍生发声。
最后换来的,只是一身伤疤,半生流离,一眼看透世事苍凉的麻木。
这些年,他游走三界边缘,不争机缘,不逐大道,只求苟活,以为这辈子,终究要带着满心遗憾,老死荒山野岭。
直到今日,归仙峰上,林墨一句正邪问心,敲碎了他千年的麻木。
他浑浊的独眸死死盯着虚空隐匿的杀机,喉结反复滚动,粗糙的唇瓣抿得发白,嗓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砺千年:
“局,真是做绝了。”
“仙盟这帮老东西,是打算把咱们这些不肯低头的瓷器,一次性全砸烂。”
瓷器二字,是老散修混迹江湖千年的俚语。
指代世间所有坚守本心、不肯同流合污的孤勇之人。
身侧,持锈剑的瘦削少年,脊背挺得更直。
少年生性怯懦,年少修道,素来畏强权、怕纷争,平日里与人争执都会退让三分。
此刻危局当头,他却反常的沉静。
他不拔刀,不躁动,只是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剑鞘上斑驳的锈迹。
这是他刻在骨里的习惯。
越是濒临绝境,越是心神震颤,他便越爱抚摸这柄陪他颠沛流离的旧剑。剑锈斑斑,是他半生清贫的见证,也是他从未放弃道心的执念。
少年抬眸,望向山巅白衣,声音清亮,褪去所有怯懦,只剩少年人最纯粹的执拗:
“砸便砸。”
“修道一场,修的是心,不是命。若是为了苟活,便舍弃本心,我修这大道,又有何用?”
旁边圆脸少年狠狠点头,掌心的泥土被汗水浸透,黏在指尖,他浑然不觉,仰头长啸:
“林宗主敢逆天,我辈便敢随天!窝囊活着千年,不如堂堂正正死一次!”
底层修士的热血,从来不带半分功利算计。
无根无门,无依无靠,不贪权贵,不逐盛名。
所求的,不过二字——局气。
广场两侧,数万妖修垂立不语。
羽翼化形的指尖微微颤抖,兽化的眼眸里,藏着万年积压的酸涩与委屈。
自仙盟立规以来,妖,即为邪。
生来披兽皮,便是原罪。
向善,是伪装;行善,是狡诈;存活于世,便是扰乱天道纲常。
数万年来,他们藏深山、避人族、敛锋芒、藏本心,不敢光明正大行走世间,不敢行正义之事,不敢谈大道本心。
世人斩妖,从不论善恶,只论种族。
今日,是万古以来第一次,万妖与人族修士并肩而立,不惧天道威压,不畏仙盟追责,堂堂正正立于正道广场。
青羽雀妖仰头望着山巅的金色微光,细碎的羽翅微微颤动,呢喃声轻若蚊蚋,却字字滚烫:
“原来……我们妖,也能配谈正道。”
身旁人族修士闻声,无人侧目,无人鄙夷,无人疏离。
千年仙妖壁垒,被千万人心的赤诚,轰然击碎。
山巅之上,林墨俯瞰茫茫众生,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就够了。
他立喵仙宗,逆伪天道,抗万古强权。
从不是为一己封神,不是为宗门鼎盛。
只为撕开这蒙蔽三界万年的虚妄帷幕。
告诉他世人——
天道定的秩序,未必是真。
仙盟判的正邪,未必是实。
心正,则万般皆正。
心邪,则身居仙位亦是邪魔。
可这份暖意,转瞬即逝。
虚空深处,极致的冰冷骤然爆发。
比寒风刺骨,比霜雪灭魂。
整片天地的温度,瞬间跌至冰点。
所有修士、妖修、凡客,浑身汗毛骤然竖立,毛孔收紧,灵魂深处传来本能的战栗。
审判,至矣。
三十六道纯白虚影,自隐匿虚空缓缓现世。
身姿挺拔,通体雪白,无面无目,无衣无饰,无人间烟火气,无生灵七情六欲。
这是仙盟最恐怖的秘卫——白影卫。
不属七大宗门,不入三界编制,不受因果牵绊。
唯听仙盟首座法旨,唯遵篡改后的天道卷宗。
数万年来,死在白影卫审判之下的生灵,数不胜数。
他们从不听辩解,从不查真相,从不分善恶。
仙盟说你有罪,你便罪无可赦。
天道判你当诛,你便必死无疑。
机械、冰冷、无情。
是强权锻造的杀伐机器,是伪天道掌控三界的屠刀。
三十六道白影凌空列阵,一字排开,悬浮于血色天幕之下。
层层叠叠的机械音碾压山河,震得整座归仙峰微微震颤,响彻整座落霞界:
“奉万法仙盟法旨,承天道卷宗裁定。”
“喵仙宗宗主林墨,私立外道,蛊惑众生,悖逆万古天道,篡改正邪秩序,祸乱三界纲常,罪加九等。”
“三界赴局众生,盲从逆贼,质疑正统,背弃天道,心生异念,尽数定为——叛道异端。”
“即刻封禁归仙峰地脉,剥夺所有入局者修行道基,抹去本心道痕。”
“凡忤逆天道者,诛!”
一口定罪,一言定死。
无查证,无辩驳,无公道。
强权之下,众生蝼蚁,人心不值一文。
万千众生身躯齐齐震颤。
隐忍的恐惧,终究冲破了热血的壁垒,缓缓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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