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七成把握(1/2)
天快亮之前,是夜里最暗的一段时辰。
下层疗养区的穹顶把外面那点将亮未亮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壁灯照旧悬着一层暗暖黄,光线压得低低的,不往人脸上落。草木安神熏香还浮在空气里,像一层揉碎了的安静。双扇石门开了一道窄缝,廊道夜风顺着缝渗进来,把光茧周围那点凝滞的气息轻轻搅散了些,又很快沉下去。
两枚灰蒙蒙的光茧悬浮在离地半尺的半空,壳上暗紫色脉络比入夜时淡了一层,游走的速度也慢了。左边那枚小一些,起伏仍旧偏快,混沌飞王凡尔斯被撕裂的几股能量在里面反复试探着相撞,像一只困在笼里、已经撞了整夜终于有些乏了的鸟;右边那枚沉一些,起伏缓慢而深,混灵·莱茵哈特的本源像被压在重石底下,只松动了一线,像是那块石头底下终于透进了一丝风。刚才那一轮逆魂咒引过之后,茧里紧绷尖锐的紊乱感松了不少,可那些和本源缠得太深的混沌残渣还沉在底下,没有散出来,像水底的淤泥,安静地躺着,等着被一根一根摘出来。
星光·魔花仙灵坐在两枚光茧中间的石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心里两件事在轮流转:一件是茧里那两个还没醒的人,一件是霍德尔掌心那颗沉黑色的晶石。她的星光触角搭在右茧外壳上,触角尖那点微光一明一暗,跟着茧内缓慢的脉搏起伏,像一盏小灯,随着里面的呼吸呼吸。深绿色长外套还披在她肩上,花瓣裙摆沾着的灰已经被她拍掉了一些,但裙摆边缘还有几处拍不掉的灰痕。头顶那朵红白相间的花被夜气泡得发蔫,花瓣边缘垂着,像一朵熬了整夜、已经忘了怎么挺直的花。
她眼睛盖打一个很短的盹,触角始终没离开茧壳,一感觉到里面脉搏乱了,立刻又醒过来。那几缕触角像是长在了茧壳上,一整夜没有真正离开过。
冰魄·柯尔德站在门边一侧,深色长外套的衣摆垂着,他从后半夜进来就没怎么动过,目光一直落在右边那枚光茧上,冰系本源压得极低,连身上那点寒意都敛在外套底下。他站的位置不显眼,像是刻意的——不打扰任何人,却又能把整间屋子的动静都收在眼底。
隔壁小歇的芳馨·茉蕊儿还没醒,圣光莫妮卡和绿绒也在隔壁屋里睡下了。疗养室里除了他们两个,便只剩两枚光茧极轻的能量嗡鸣,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风。
石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怒涛·沧岚侧身走进来,她手里端着一只盛了温水的陶碗,另一只手还拎着那件叠得整齐的薄绒毯。她在门边站定,先看了一眼两枚光茧,确认茧壳上的脉络没有异常的翻涌,又把碗放到门边的小石台上,这才抬眼看向站在光茧侧前方的霍德尔。她身上只穿一身素净的常服,长发在脑后束起,眉眼是一贯的沉静,像水一样,不惊不扰。入夜送过薄绒毯之后她一直没走远,在隔壁议事处和留守的人交接战况,隔一阵就过来看看茧里的脉搏;这会儿天边将亮未亮,她索性端着温水碗又进了疗养室。
怎么样了?她问,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了茧里的人。
霍德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摊开的掌心里,那颗黑晶石已经比先前暗了一层,裂纹里的紫光敛得很深,安安静静躺在他掌纹之间,像一枚被摸了太久的旧石。这一路他用暗影之力温养着它,又在刚才那一轮里把晶石里最干净的一层逆魂之力递出去一小半,此刻晶石表面比入夜时沉了不少,光泽内敛,像是把那一层光都给了出去。他看了那颗晶石一会儿,才收回手。
这东西不是消灭混沌之力,它做不到那么彻底。霍德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它的作用是。把那些已经和本源纠缠得太深的混沌残渣,像摘刺一样,一根一根摘出来。摘完人还是那个人,只是会疼。很疼。
怒涛·沧岚在他侧面站定,目光从晶石移到霍德尔脸上,没有插话。她听得出来,这不是一句安慰人的场面话——摘刺是顺着皮肉纹路一点点往外引,不是拿刀把连着肉的地方整个剜掉;刺拔出来之后,原来扎刺的位置还会留下一个空当,要靠那个人自己慢慢长好。她在心里把两个茧各自的状态过了一遍,手指在袖边轻轻搭着,没有打断霍德尔的话。
疗养室里安静了一瞬。壁灯的光落在他深灰色长袍的肩线上,照不出什么表情。霍德尔说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加重,像只是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实,像是他自己就尝过那种疼,知道它是什么滋味,所以不需要用任何语气去强调它。
有几成把握?怒涛·沧岚没有回避这个字眼,她问得很直接。
霍德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两枚光茧上,像是在衡量里面那两团混沌余烬各自的重量,像是在心里把那道咒纹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确认过每一个环节,才敢给出那个数字。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七成。
他抬起头,看向怒涛·沧岚:剩下的三成,不在晶石上。在他们自己身上。
逆魂咒能把刺摘出来,但摘完之后,他们愿不愿意醒过来,得看他们自己。霍德尔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如果他们在混沌里沉得太深,已经觉得就这样吧,那就算把刺摘干净,他们也未必想睁开眼。醒过来这件事,得他们自己选。
他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那三成的分量,比七成重得多——七成是能做的,三成是替不了的。怒涛·沧岚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她明白这三成意味着什么:外面的人能做的都做到了,药已经递到嘴边,最后那一步路,谁也替不了茧里的人。冰魄·柯尔德在门边没有出声,握着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又慢慢松开,像是在那三成前面,把心里那点急于做点什么的心思,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星光·魔花仙灵坐在地上,听到这里把头又往膝盖上埋了埋,触角却始终没离开右茧外壳。那三成的话她听懂了——茧里的人愿不愿意醒,不是他们这些守在外面的人能决定的。她心里有点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触角尖那点微光又放稳了一点,像是想用这一点点光,替茧里的人把那三成里愿意醒的那一部分,多垫高一点点。
门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圣光格劳瑞一直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屋里没有人留意——他没穿那身战甲,外套上还带着廊道夜里的凉意,整个人松弛地倚着石墙,像只是路过这里停了一会儿。可那双金紫色的眼眸在阴影里亮着,像两簇压得很稳的雷火,说明他早就醒了,也早就站在这里了。
听到霍德尔的话,他没有犹豫,直接开了口:七成够了。
怒涛·沧岚侧过头看他。
圣光格劳瑞放下抱着的胳膊,往前走了半步,又在离光茧不远的位置停住: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困在茧里干耗着。要是这逆魂咒连七成把握都没有,我们才是真没辙。有七成,就动手。剩下的三成,看他们自己。愿意醒,就回来;不愿意醒,我们也不能替他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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