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甜之序章(2/2)
云岫看着他,心里暖暖的。这个孩子,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他看着陆叔叔每年偷偷往罐子里加桃干,看着陆叔叔的手越来越抖,连罐子盖都拧不紧了,看着陆叔叔的头发越来越白。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年都把罐子抱到陆叔叔面前,让他帮忙数。“你不拆穿他?”云岫问。蜚摇摇头:“不拆。他高兴就好。”
那天晚上,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拿着笔想了很久,终于落笔:今天数桃干,又多了几片。陆叔叔放的。他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他合上本子,把笔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赵无眠。”“嗯?”“陆叔叔的手越来越抖了。今天端汤的时候,洒了一些出来,烫了手,他也不说,自己去井边冲了冲。”赵无眠沉默了一会儿。“人老了,都这样。”“他还能活多久?”赵无眠又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活一天算一天。多陪陪他。”蜚点点头。“我每天都陪他。早上陪他做饭,下午陪他喝茶,晚上陪他看星星。”
夜色如墨,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蜚的脸上,映出他眉宇间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是星空,而是陆叔叔那双曾经稳健有力、如今却日渐颤抖的手。那双手,曾无数次为他剥开新鲜的桃子,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带着阳光的味道;也曾无数次在他生病时,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带着粗糙却温暖的触感。
如今,那双手连端一碗温热的汤都显得吃力。蜚仿佛还能看到午后厨房的情景:陆叔叔端着刚炖好的鸡汤,想给他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脚下一个趔趄,汤碗倾斜,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陆叔叔“嘶”了一声,却立刻咬紧牙关,若无其事地将汤碗放在灶台上,转身默默走到院角的井边,用冰凉的井水冲洗着烫伤的手背。那动作,快得像是怕被谁看见,尤其是怕被蜚看见。
蜚当时正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看书,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着,有些疼。他知道陆叔叔的心思,老人总是这样,怕给晚辈添麻烦,怕自己不中用了,所有的不适都自己扛着,脸上还要强装笑颜。
“多陪陪他。”赵无眠的话在耳边回响。蜚想,他已经很努力地在陪伴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蜚就起床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等陆叔叔来叫他,而是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厨房。陆叔叔果然已经在忙碌了,正佝偻着背,费力地劈着柴。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斧头举起来,晃了晃,才勉强落下,柴块却只是裂开一道小缝。
蜚走上前,从陆叔叔手中接过斧头,“陆叔叔,我来吧。”
陆叔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好孩子,你还小,这活儿重。”
“我不小了,能帮陆叔叔干活了。”蜚说着,稳稳地举起斧头,“咔嚓”一声,柴块应声而裂。他力气大,动作也快,不一会儿就劈好了一小堆柴。
陆叔叔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知道,孩子长大了,自己能做的,越来越少了。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和腌菜,还有蜚昨天特意去镇上买的陆叔叔爱吃的桂花糕。陆叔叔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嗯,还是这个味道,甜而不腻。”
蜚看着他,也笑了,“陆叔叔喜欢,我以后经常给您买。”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那棵桃树静静地站在山坡上,枝头空荡荡的,叶子也落了大半。但那些桃干还在,那些甜还在。够吃很久很久了。够吃到冬天,够吃到过年,够吃到明年桃子再熟。蜚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梦里也在吃桃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