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冬来,寒意沁骨(2/2)
那天晚上,陆昭做了一锅热乎乎的羊肉火锅。厚重的紫铜锅稳稳地摆在八仙桌中央,底下烧得通红的炭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整个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锅里的老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乳白的汤汁翻滚着,裹挟着羊肉的醇厚与各类香料的芬芳,争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
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在沸汤里稍稍一涮便卷了边,透着诱人的粉嫩;翠绿的青菜、冻豆腐、宽粉条,还有陆昭特意卤制的豆腐泡,满满当当地码在旁边的竹篮和瓷盘里,五颜六色,煞是好看。六个人围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手里的竹筷在热气氤氲中灵活地穿梭,伸进锅里捞起自己心仪的吃食。
蜚率先夹了一片涮好的羊肉,在调好的麻酱蒜泥里重重滚了滚,让每一丝肉缝都裹上浓郁的蘸料,然后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唔,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赞叹,眼睛微微眯起,一副享受的模样。陆昭看着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立冬要吃火锅,这叫‘补冬’,吃了整个冬天都不冷。”蜚用力点点头,又飞快地夹了一片肉,这次是肥瘦相间的,入口即化。云岫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碗里堆得像小山似的食物,忍不住笑了:“蜚,你每年立冬都吃这么多,也不怕把肚子撑坏。”蜚咽下嘴里的肉,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好吃啊,陆昭做的火锅,一年就等这一回呢!”众人听了都笑起来,屋子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红光,胃里也暖烘烘的。吃完火锅,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傍晚时还呼啸着的北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一轮皎洁的满月悄然升了起来,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遍洒,将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连远处山坳里的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蜚披着一件厚棉袄,独自站在屋檐下,微微仰着头,望着院子外山坡上那棵光秃秃的老桃树。枝桠虬劲,在月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像一幅静默的水墨画。“赵无眠。”他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嗯?”赵无眠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立冬了,”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冬天真的来了。”
“嗯,冬天来了。”赵无眠应道,声音平静。
蜚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明年春天……还远吗?”
赵无眠想了想,望着天边的明月,缓缓道:“不远。冬天有三个月,过完这三个月,就是春天了。”
蜚听了,像是得到了某种承诺,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那我等着。等春天来了,看桃花开。”
夜深了,寒气渐浓。蜚打了个哈欠,回到自己的屋里。土炕被烧得热乎乎的,躺上去浑身都舒坦。窗外的月光透过糊着窗纸的木格窗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也照在他恬静的脸上。他闭上眼睛,似乎想睡了,却又倏地睁开,从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摸出那个磨得有些边角发白的小本子,还有一截短短的铅笔头。
他借着月光,翻开本子,找到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地写道:
“今日,立冬。白天风很大,呜呜地刮,像怪兽在叫。山坡上那棵桃树,叶子早就落光了,现在光秃秃的,像个没穿衣服的老头。但它不怕。风往东吹,它就往东弯下腰;风往西吹,它就往西低下头。不管风怎么吹,它都只是轻轻摇晃,从不折断。风一停,它就又直直地站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写完,又仔细地读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小心翼翼地塞回枕头底下,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
窗外,那棵老桃树静静地站在如水的月光下,光秃秃的枝丫上仿佛落了一层薄薄的、闪着银光的霜雪,在寂静的冬夜里,守着一个关于春天的约定。月光温柔地拥抱着它,也拥抱着屋里沉睡的人。
夜深了,星子稀疏地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瞌睡人的眼。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疲惫地回到屋里,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夜的沉寂。炕上还残留着白日里灶火的余温,他和衣躺下,把自己摊开,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已悄悄爬过窗棂,带着几分清冽,柔柔地洒进来,恰好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月光仿佛带着一丝凉意,让他打了个轻颤。他先是沉沉地闭上眼睛,想将一天的辛劳与烦忧都隔绝在黑暗之外,但脑海里却像过电影般,一幕幕闪过田埂上的泥泞、集市上的喧嚣,还有那棵在风中摇曳的老桃树。
他又猛地睁开眼,眸子里映着一点清冷的月光。沉默片刻,他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索着,掏出那个磨得边角有些发白的小本子,还有一截短短的铅笔头。借着月光,他翻开本子,找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留下几行歪斜却有力的字迹:
“立冬。今日风真大,跟开春时那场沙尘暴有得一拼。院子里那棵老桃树,叶子终于落光了,光秃秃的,像个剃了光头的老汉。但它不怕。风往东吹,它就顺着往东倒,腰弯得像张弓,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风往西吹,它又往西倒,枝丫乱颤,却没有一声抱怨。可只要风一停,哪怕只是片刻的宁静,它就“嗖”地一下,又站直了,腰杆挺得笔直,好像刚才的狂风根本没把它怎么样。”
他写完,端详了片刻,仿佛在回味着桃树与风较劲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合上本子,依旧塞回枕头底下,那里是他最安心的所在,藏着他的秘密,也藏着他的希望。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呼吸似乎平稳了许多。窗外,风声依旧呜咽着,像远方的狼嚎。那棵老桃树静静地站在清辉遍洒的月光下,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雪般的月光,在夜色中勾勒出清晰而倔强的轮廓。它没有叶子可以炫耀,也没有花朵可以芬芳,就那么沉默地立着,仿佛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在静静地等候。等候着这漫长而严酷的冬天过去,等候着冰雪消融,等候着春雷乍响,更等候着下一个春天,那满树嫣红的到来。它知道,只要根还在,希望就在,春天总会如期而至。屋里的人,似乎也在这静默的守候中,渐渐沉入了梦乡,脸上带着一丝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