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蝉鸣知夏(1/1)
第六百七十六章蝉鸣知夏
天,是真的越来越热了。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仿佛被扭曲,泛着一层朦胧的热浪。蝉,不知疲倦的蝉,从清晨第一缕微光熹微时就开始鼓噪,一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那“知了——知了——”的叫声就没停歇过,叫得人心里头像是揣了一团乱麻,烦躁不安,又像是有人拿一把锈迹斑斑、齿牙残缺的钝锯子,在闷热的空气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来回拉扯,那声音粗糙、滞涩,磨得人耳膜生疼,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陆昭一边用蒲扇扇着风,一边烦躁地抱怨:“这鬼天气!你听这蝉叫,叫得越欢,天就越热!简直是火上浇油!”
蜚却似乎一点也不怕这聒噪。他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坐在院中的那棵老桃树下,背靠着粗糙而温暖的树干。头顶上,蝉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情都倾泻出来,但他听着那些蝉鸣,目光却始终焦着在树上那些一天比一天饱满、一天比一天红润的桃子上,心里头反而异常的安静,像是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涟漪。蝉声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却觉得那声音很远很远,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像是从另一个喧嚣的世界传来的,与他无关。他的全部心思,都被那些粉嫩的桃子牢牢吸住了,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棵桃树,和树上的累累果实。
桃子已经长得有小孩的拳头那么大了,青绿色的果皮上,红晕正一点点地蔓延开来,如今已红了将近一半,像一张张害羞的脸蛋,挂在浓密的枝叶间,沉甸甸的,把纤细的树枝都压得弯了腰,微微下垂,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断裂。蜚每天都要仔细地数一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个,两个,三个……不多不少,正好六十八个。他给它们都取了名字,最大最红的那几个,他叫它们大胖、二胖、三胖,其余的,就都亲切地唤作“小胖们”。它们都在,一个都没少。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树下,背靠着坚实的树干,蝉在头顶上声嘶力竭地叫着,那声音穿透枝叶,回荡在小小的院落里,甚至仿佛能传到远处的山谷,激起满山满谷的嗡嗡回声。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终于带来了一丝短暂的凉意。陆昭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宽大的竹床,用井水擦拭干净,竹片在夕阳下泛着清凉的光泽。他拍了拍竹床,大声宣布:“今晚就在院子里睡,透透气,总比在屋里像个蒸笼似的强!”
蜚也搬了张竹椅,固执地坐在桃树下,任凭陆昭怎么劝,就是不肯回屋。他说:“我守着桃子。”陆昭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再勉强,只是叮嘱他夜里凉,别忘了加件衣裳。
天黑了,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幕布缓缓拉上。月亮悄无声息地升了起来,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悬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清辉如水,静静地洒在院子里,洒在桃树上,也洒在蜚的身上。喧闹了一整天的蝉终于累了,停止了鸣叫,取而代之的是草丛里蛐蛐儿不知疲倦的“唧唧吱——唧唧吱——”的叫声,清脆而悠扬,为这宁静的夏夜平添了几分生机。蜚靠在树干上,微微仰着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人不小心洒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闪烁着微弱而执着的光芒,铺满了整个深邃的夜空,一眼望不到边际。
“赵无眠。”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异常清晰。
“嗯?”赵无眠应声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薄外套,他走到蜚身边坐下,将外套轻轻搭在蜚的肩上,“夜里凉。”
蜚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被月光映照得朦胧可爱的桃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轻声问道:“你说,桃子什么时候能熟?”
赵无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红了一半的桃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沉吟了一下,说:“快了。看这势头,再等个三五天,最多一个礼拜,应该就能熟透了。”
蜚听了,满足地点点头。他知道快了。等待了那么久,从最初的点点花苞,到花开花落,再到小毛桃一天天长大,他已经等了那么久,不差这最后的几天。他有的是耐心。
那天夜里,蜚就那样靠在桃树下睡着了。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他,蛐蛐儿在一旁低吟浅唱,桃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那棵老桃树,树上的桃子全熟了,红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饱满得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滴出水来。他小心翼翼地摘下一个最大最红的“大胖”,用袖子擦了擦,轻轻咬了一口,那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又甜又香,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甜到了心坎里。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开心。梦里,没有聒噪的蝉鸣,只有满树的桃子,和他自己。梦里,那棵桃树结满了红红的桃子,压得树枝都弯到地上了。他站在树下,伸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他想喊赵无眠来吃,却喊不出声。然后他就醒了。天已经亮了。他躺在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赵无眠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做梦了?”赵无眠问。蜚点点头:“梦见桃子熟了。”赵无眠笑了:“快了。”
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跑上山坡。桃子还是半红的,没有全红。他蹲在树下,看着那些桃子,心里有点急。但他告诉自己,不急。快了。
那天中午,陆昭做了一锅绿豆汤。六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绿豆汤,聊着天。蜚喝了一碗又一碗。“别喝太多了。”云岫说,“等会儿吃不下饭。”蜚摇摇头:“吃得下。”云萝看着他,笑了:“这孩子,胃口还是这么好。”蜚也笑了:“长大了,胃口更好了。”
那天下午,太阳特别大。蜚没有上山坡,他坐在屋檐下,远远地望着那棵桃树。桃树的叶子被晒得有点蔫,但那些桃子更红了,红得发亮。傍晚,凉快了一些。他又跑上山坡,蹲在树下,一个一个地看那些桃子。最大的那个已经全红了,红得透亮,在夕阳下闪着光。他伸手摸了摸,软软的,闻了闻,香香的。“赵无眠!”他喊道,“这个熟了!”赵无眠走上来,看了看那个桃子。“嗯,熟了。”蜚没有摘。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桃子,看了很久。“明天摘。”他说。赵无眠笑了:“好,明天摘。”
那天晚上,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明天。窗外,月亮又大又圆。那棵桃树静静地站着,那个最大的桃子挂在枝头,红红的,亮亮的,在月光下闪。着光。它在等明天,等那个孩子来摘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