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今有圣僧入辽矣(2/2)
至于辽国,人口自然也在增加,但幅度小得可怜。
这固然有地广人稀的草原环境限制,有游牧民族不擅集约农耕的特点,但更深层的原因,是那种自上而下、根植于骨髓的掠夺式生存逻辑。
不过其军民一体的制度,让人口转化为军事力量的效率远高宋朝,因此才能凭借几分之一的人口数目,在军事层面占据上风。
且不说那些,老僧空寂不再多言,终于转身离开。
少年僧人净尘听著远处仍在进行的杀戮,则忍不住加快脚步,低声问:「师父,难道真的不能让这位萧指挥少造些杀孽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少年人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悲悯,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眼前赤裸裸的残忍最本能的抗拒。
老僧空寂默默合掌。
萧札刺不仅是南京马步军都指挥使,更是北府宰相萧排押之弟,心性向来凶狠残忍,最喜筑京观。
两国初定盟约时,边境偶有摩擦,萧札刺便曾多次率轻骑越境袭扰宋地村镇,后来被天波杨府设伏,一场血战,将其亲兵卫队几乎全歼,萧札刺本人身中三箭,坐骑被斩,狼狈逃回辽境,养伤半年方愈。
自那以后,他才稍作收敛,却也仅仅是「稍作」而已。
此番派萧札刺来迎接宋廷使节团,态度其实就很明显了。
一场冲突不可避免。
至于辽国崇佛,表面看来确实比中原更盛。
上京、中京、南京,大小寺院林立,贵族争相布施,高僧出入宫廷,辽帝与皇后常请法师讲经说法,连取名都喜用佛家名目。
但那是因为佛教之说,经过契丹统治者巧妙的诠释与利用,成了安抚部族、统合诸部、对外彰显气象的工具。
有利的便听,比如用「护国仁王」之名征伐他族,用「佛光普照」之说来消解被征服者的仇恨。
相冲突的则无视,比如佛教六戒,比如贪嗔痴诸毒,比如佛学劝诫放下对权力的无尽追逐。
佛法于他们而言,终究只是一层华丽的外皮,一层包裹在铁血统治之外的柔软绸缎,摸上去温暖光滑,底下依然是冰冷坚硬的铠甲与刀锋。
见到师父的态度,少年僧人净尘也明白了,眉宇间不禁流露出失落。
越是接近契丹权贵,有时候越能感受到佛法的无能为力。
而他更是没甚本事,不能相助师父,劝阻恶徒,少做杀孽。
如果那位师兄还在的话————
「走吧!」
老僧空寂则一路朝著帐外而行。
照这么下去,萧札刺不仅不会收敛,还会变本加厉,甚至还会戏谑地将这些死伤算在他们的头上。
身为天龙寺的高僧,他的佛心并不会因此动摇,但既然无力阻止杀戮,不如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师父,我们这是去往何处?」
跟著空寂一路出了辽军大营,师徒二人迳自朝著西南方向的山坳深处行去,净尘运起轻功,紧紧随在师父身后,轻声问道。
空寂步履未停,遥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几缕炊烟:「那里有乌古烈部的几个小聚落。」
净尘想起来了:「弟子记得,教内有报,说近些年边地有不少小部族暗地里改信了「明尊」,不再供奉我佛,师父此行,是要去规劝他们重归正信么?」
「正信?」
空寂缓缓摇头,腕间佛珠随著步伐轻轻晃动:「为师年轻时,也曾执著于正信」与「外道」之辩。」
「直到那年大旱,我在云州见到一户汉民,他家佛龛上供著释迦,毡帐里挂著道符,帐篷外还插著神旗。」
「我问他:「你究竟信谁?」
「那人跪在地上磕头,说:大师,草场干了,牛羊死了,孩子饿得哭不出声————谁能让我一家活下去,我就信谁。
净尘怔住。
空寂道:「你看这些边民,春怕白灾,夏畏旱魃,秋防马贼,冬熬饥寒,他们拜佛,是为求一场雨,他们转信,是为求一口粮。」
「若世间有净土,谁愿生于边荒?若佛法能饱腹,何来离经叛道?」
「故何为「正信」?」
净尘难以回答。
两人脚程极快,但抵达乌古敌烈部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而净尘一路上思索师父提出的问题,但依旧觉得,进入村落后,会见到一幅被「外道」蛊惑后的狂热图景。
或许有奇装异服的传教者,或许有火焰跳动的简陋祭坛,或许有村民麻木跪拜、口中念诵著异样经文。
但他看到的,却是一片奇异的宁静。
聚落中央的空地上,村民们围坐成圈。
没有祭坛,没有神像,甚至没有高声的诵唱。
只有一个俊美出尘的僧人,看衣著并非辽地寺院制式,更像是中原华贵的大衣。
只是他丝毫没有珍惜之意,就这般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却依旧纤尘不染。
最让净尘震撼的,不是那一袭锦斓袈裟,而是对方周身弥漫的光。
那不是咄咄逼人的刺目强光,而是一种如初春暖阳般温和流淌的辉晕。
光晕从他身上自然散发,徐徐漫开,笼罩著方圆数丈之地。
所有靠近的村民,无论是拄杖的老者,还是怀抱婴孩的妇人,只要踏入那片光晕的范围,脸上便会浮现出一种舒缓。
那绝对不是幻觉。
一个患了寒腿多年的老牧民,原本佝偻著腰,每走一步都疼得咧嘴,当他小心翼翼蹭到光晕边缘时,整个人忽然僵了僵,试探著伸直了腿,往前快走几步,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顿时涌起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惊喜。
一个面色青白,显然带著久咳之症的妇人,原本用破毡子紧紧裹著怀里的孩子,光晕
拂过她时,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但咳出的不是痰血,而是一口积郁的浊气,咳完后,她抚著胸口,呼吸显然变得顺畅许多。
仿佛只要靠近了对方,就骤然置身于一轮温暖的大日旁。
连经脉中沉积的旧伤寒意,都被那大日光明一寸寸熨平,驱散。
「比如师父的莲华净业水还要强?」
「这是什么武功?」
「这还是武功么————」
让净尘不解的是,那出尘的僧人不让任何人跪拜。
每当有村民因身体骤然轻松而激动下跪时,他便会轻轻抬手。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托力便将人扶起。
「不必跪。」
僧人的声音清朗平和,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暖意非贫僧所赐,是你们自己身中本有的「生机」被唤醒了,贫僧不过是替你们擦了擦蒙住火苗的灰。」
「就像草原上的草,冬天枯了,你以为它死了,可根还活著,在地下等一场雨,等一阵暖风。」
「你们身上的病痛,心里的苦,就是那层冻土,今日你们觉得暖和,是你们自己身子里「还想活」的念头在壮大。」
「记住这种感觉,这正是佛法。」
这是讲法。
讲的不是复杂的佛法,也不是难懂的佛偈,而是最简单、最直白的东西。
讲述时周身的光晕随著语调微微起伏,仿佛在与这片土地,这些人的呼吸共鸣。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大胆问道:「大师,我们拜明尊,有用吗?」
僧人微笑,笑容干净得像雪山融水:「你若拜了之后,能多吃下一碗饭,能多扛一捆柴,能夜里睡得踏实些,那便有用!」
「若拜了之后,反而要你把最后的口粮献出来,要你抛妻弃子去侍奉,要你恨那些不信的人————」
「那便不是明尊,是魔头!」
众人有些骚动。
空寂站在人群外围,一动不动,腕间的佛珠不知何时已停止拨动。
他修行《慈悲观》五十余载,见过无数高僧说法度人,或悲悯,或威严,或妙语连珠,或神通示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传法」。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曾问师尊:「佛法无边,何以度不尽世间苦?」
师尊答:「因世人要的,往往不是佛法,只是一条活路。」
当时他不解。
此刻,他看著那片温和流淌的光晕,看著那些村民眼中重新亮起的一点生机,忽然明白。
原来佛法应该这样传,不教人跪拜神佛,而教人如何活下去。
这位天龙寺高僧眼眶一红,陡然落下泪来,合掌宣告:「今有圣僧入辽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