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外城变故(2/2)
就算他真的来了,踏进柳家那扇已经有些歪斜的大门,看见的也不过是一副空荡荡的、被搬空了大半的壳子。而她要以什么样的面目站在那副壳子里对他笑着说欢迎光临?
柳轻烟?
街道右侧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因为气息不足而微微发虚的尾音,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她脑海里那些翻涌的思绪,把她从回忆和纠结的泥潭中拽了出来。她猛地停下脚步,偏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暮色中,街道右侧一处半敞着的茶棚棚檐下,站着一个身形瘦弱的青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衣料轻薄,被晚风轻轻吹动着贴在他过分瘦削的身架上,能看出锁骨和肩胛骨微微凸起的轮廓。
他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微微突起,眼下有一圈浅青色的痕迹,一看便知是久病初愈或者尚未痊愈的样子。他正朝她微微笑着,一只手扶在茶棚的柱子上支撑着自己站直的姿态,另一只手抬起来朝她招了招。
柳轻烟辨认了两三息,随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脱口叫了出来:墨七?
那青年笑着点了点头,朝她走近两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见到老熟人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亲熟。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那件磨了毛边的袖口和裙摆上沾着的草籽,脸上的笑意敛了一下,像是想说你怎么成了这样又觉得太唐突,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带着温度的招呼:好久不见啊。你怎么……
他顿了一下,把后面半句咽回去,换了个更轻快的说法,不说这个了——吃了没有?我正要去吃饭,碰上了就一起吧。我请你。
柳轻烟站在巷道的暮色里,先是一愣,随即浮起一个带着疲惫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苦笑。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保持着柳家大小姐惯有的那层礼貌和分寸:让墨公子破费了,真是不好意思。
墨七摆了摆手,刚想回一句哪里的话,可手摆出去的幅度稍微大了一些,牵动了胸腔深处某根紧绷的弦,整个人猛地弯下腰去,用袖口掩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肩膀随着咳嗽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抖动,瘦削的脊背在薄薄的衣料下显出清晰的蝴蝶骨轮廓,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直起身时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些,眼尾泛着一层咳出来的红晕,却还是朝她挤出一个笑来:没事……老毛病了,走,咱们找家馆子坐下说。
不久之后,两人坐在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苍蝇馆子里。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微微发黄的布帘,里面的桌凳都铺着干净的旧棉布,桌上的粗陶茶壶里的茶水是热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灵茶,但入口温润,带着一股朴实的清甘。
柳轻烟双手捧着那只粗陶杯,指尖被杯壁的温度一点点焐暖了,连日来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墨七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碟刚端上来的盐水花生,他捏了一颗剥开,把花生仁丢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被茶渍画出的不规则纹路之间。
唉……墨七咽下嘴里的花生,轻轻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了。你们柳家做的是公信中介和法器订制,这两样生意对外城商业环境的依赖太大了。
商会一倒,交易链条一断,你们比谁都难过。我们机械宗虽然也受了影响,但底子毕竟偏向制造实体,还能勉强撑一阵子。
柳轻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茶杯中漂浮的一片细碎的茶叶梗上,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自己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外城的情况……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辰光九州商会几乎全军覆没,从上到下没有剩几个人;李天牛身首异处,那天早上还有人看见他在自家门前喂鸽子,中午就……
她停了一下,没有把那个画面继续说下去,林杳失踪了,谁也找不到她去了哪里。物枢商会一半以上的人都被斩首了,我亲眼看见他们商会大楼前的台阶上……她又停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用那个动作把那半截画面冲进喉咙里,张迭的尸体在他们商会大楼的楼顶被找到了,据说是自己跳下去的——但谁都知道他不会跳,他那人最惜命了。万铸商盟也被斩了大半,李锋死战不退,连尸体都没留下,只剩下一面烧焦的旗子插在废墟里,被人拔走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要沉入茶水的热气里去了,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桌面上,像几粒被轻轻放下的干花生。
墨七沉默了一会儿,剥花生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左右扫了一眼——隔壁桌坐着一对埋头吃面的夫妇,再远一些的角落里趴着一个打盹的食客,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的对话。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急切想让她明白的认真:不说了。还不都是因为——他飞快地收住了话头,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侧耳之后才继续,还不都是因为陈府和数学宗那帮人?他们把物资一抢而空,把有话语权的人杀的杀、关的关、赶的赶,剩下的那些商会就算有心继续经营,也没了本钱和胆气。外城这潭水已经被彻底搅浑了,能游出来的鱼不多——柳家能撑到现在,其实已经比大多数同行强了。
他停了一下,又剥了一颗花生,却没有急着放进口里,指尖捻着那颗饱满的花生仁转了转,声音更低了:这只是你打探到的那些。我也探到了不少别的消息——竞技大会之后那批人,很多都没能躲过去。
柳轻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墨七。
墨七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一边嚼一边低声数着:竞技大会第八名,赵螭,你记得吗?挺热情的那个——他在外城北面的荒地里被飞贼生擒了,现在下落不明,大概凶多吉少。第七名,云念蛉,一个用软鞭的女学习者,她被数学宗的人当成吴公族的族人抓走了,直接处决了,连审都没审。第六名江蜥,那个瘦高个子的,他的身法很灵活,跑得也快,可还是没跑远——据说是逃到了曦泽附近,被当地乱军抓住了,当成两脚羊处理了……
他没有细说那三个字的意思,只是略略顿了一下便继续道,其他人的下落,我暂时还没打听到。有的可能逃得更远,有的可能还在外城某处躲着,有的……大概和前面那几个差不多。
柳轻烟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发白。她沉默了片刻,胸腔里那口呼吸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慢慢呼出来的时候带着极轻的颤音。然后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像是怕那个答案会烫到自己的嘴唇:那……那个空蝉呢?
墨七放下手中的花生壳,抬眼看她,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沉重变得复杂了许多。他沉默了两三息,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才不至于太过直白,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种尽量平稳的语调:这个我倒忘记告诉你了。
他把手在桌面上搁平了,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发出很轻的的一声。
空蝉是个极其危险的人。
柳轻烟握着杯壁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墨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话说下去,不带修饰,不留余地:我知道你喜欢他——不,这没什么好否认的,齿野那几天你看他的眼神谁都能看出来。但是柳轻烟,我忠告你一句,他的真名不叫空蝉,叫屈曲。他是以太派的人。
柳轻烟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