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 欢迎登机(2/2)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踮起脚尖,用嘴唇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柳叶,随即退后了半步,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却真实。
去吧。别让同分异构他们等太久。
屈曲看着她弯起来的嘴角,觉得那大概是她这几天以来最不勉强的一个笑容了。他松开环着她的手臂,退后一步,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朝星风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脚步在浅灰色的防滑板面上一步接一步地踩实了,从入口的冷白灯光走进了那道从穹顶裂缝中漏下来的暖金色光带之中,银白色的舰身在光带中泛着温润的微光,登舰舱门已经无声地滑开了,舱内的暖白色灯光从门内铺展出来,在金属踏板上落成一道齐整的矩形光块。
屈曲走到舱门口的时候,舱门内侧嵌着的感应面板发出一声清朗而平稳的电子音:欢迎登机。
他踏了进去。舱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了,将熵减苑的冷白色灯光和那道斜射下来的暖金色光带一同隔绝在了外面。
星风内部的空气有一种经过循环过滤之后才会有的清冽感,干燥、微凉、几乎不带任何气味。他沿着那条纯白色的走廊朝舰桥方向走去,走廊两侧的灯带随着他的脚步自动亮起又在他身后自动熄灭,像一条被缓缓铺开又缓缓收拢的光毯。
舰桥的门在他走近时自动滑开,同分异构已经在驾驶位旁边站着了,面前那几块光洁的操作面板上流动着细密的数据纹路;镜影靠在副驾驶座旁边,抱着手臂,百无聊赖地看着舷窗外面那道逐渐扩大的天窗缝隙;复数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目光却落在舷窗外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上;沈煌和白依坐在另一侧,沈煌正低头在一块便携信息板上标记着什么,白依则侧着头望着舱外的风景,安静地等着出发。
屈曲在驾驶位后方的一张空座上坐下来,将自己固定好,目光落在正前方那面巨大的弧形投影舷窗上。
那片由无数摄像头捕捉并拼合而成的天空画面中,熵减苑的天窗正在缓慢地扩大着它的开口,漏下来的余晖越来越宽,将整个星风的舰身都笼罩在一片温润的暖金色光芒之中。
同分异构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计时器,指尖在驾驶台左侧的一块面板上轻轻划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覆盖了整座舰桥:外置电磁加速设施已就位。轨道锁定完成。准备启动。
舷窗外传来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声,那声音从舰体下方传来,并不刺耳,却持续而稳定,像一把被缓缓拉紧的弓弦在积蓄着某种即将释放的力量。
那套外置电磁加速设施是科技圣地的后勤人员在星风建造过程中专门铺设的——它是一段长约百丈的轨道系统,轨道两侧排列着数十组精密排布的电磁感应线圈,每一组线圈都嵌在铺设有灵感隔离层的基座之中,被能量所驱动时可以产生强大的定向推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星风从静止状态加速到足以突破灵感禁制层的初始速度。
整个加速过程对外界几乎完全无声,不会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不会有冲天而起的火光,只在启动的那一瞬间,熵减苑地面的银灰色涂层表面会掠过一层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电磁波纹,像水面上被风轻轻吹皱的光。
新商阳城里的居民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此刻正是傍晚与夜间过渡的时分,有人正在家里的窗台边收晾了一天的衣物,余光里瞥见远处的天际线似乎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银白色弧线向上划了一下,几乎和云层的反光混在了一起,眨了眨眼便消失了,以为是云絮被风吹出了形状;有人在街边买了两个刚出锅的芝麻烧饼,低头付钱的时候没留意空气里有一阵极轻的、像远处雷声被压扁了又压扁之后的气息,那个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很快就被街面上收摊时搬动桌凳的声响盖过去了;有一个小孩正趴在自家屋顶平台上看晚霞,看见天边有一处云层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穿了过去,留下一个极小的、边缘利落的缺口,缺口处的云絮被气流卷成了一个短暂的、微小的漩涡,随即被风抹平了,像一页被翻过去的纸。
整个新商阳城都在按照它平时惯有的节奏缓缓入夜。广场上跳舞的那群中年人收了音响,各自提着水壶和扇子慢悠悠地往家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归家的行人影子拉得很长;窗户里透出晚饭的灯光和锅铲碰撞的声响,食物的香气从巷口飘散开来,融进逐渐变凉的夜风里。
没有任何人抬头朝东面的天空多看第二眼,即便看了,也看不出什么——那艘银白色的梭形舰体已经穿透了商阳城穹顶的天窗缝隙,在脱离外置电磁加速轨道之后的极短时间内进入了平流层,成为一朵灰色的云层背后某个移动得过于平稳的细小光点,肉眼已经无法从遥远的地面清晰地辨认出它的形状了。
星风内部的舰桥上,舷窗外的画面已经从熵减苑的银灰色地面切换成了层层叠叠的云层。
那些云层在投影画面中呈现出从灰白到浅橘再到深蓝的渐次过渡,边缘被高空的强风吹得松散而薄削,像一堆被摊开的棉絮正被缓慢地拉长、扯碎、重新拼合。舰体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让远方地平线的弧线完整地映入视野,那道弧线由深蓝过渡到墨黑再过渡到极致稀疏的星点,像一匹被拉开的、边缘缀着细碎银粒的深色绸缎,正在以一种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速度缓缓弯曲下去。
同分异构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放松地搁在操作台两侧的扶手上,目光扫过那些流动的数据纹路,确认一切参数都处在正常范围内。镜影偏过头,朝舷窗外望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出发了的确认。复数合上了膝盖上那本笔记,将封面朝上搁在旁边的空座位上,然后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那道由深蓝转向墨黑的弧线上,安静地呼吸着。
屈曲坐在他的座位上,透过那面巨大的投影舷窗看着脚下那片正在被一层一层折叠远去的大地。
新商阳城的轮廓已经缩小成了一张浅灰色的剪影,嵌在青黑色的大地底色之中,边缘被逐渐聚拢的暮色模糊了,像一个被缓慢揉皱又舒展开来的纸团的最后一抹印痕。再往远一些,商阳境内那些连绵的灵田和散落的村镇已经变成了更细密的灰褐色纹理,一条条细线般的光轨在其中穿行,然后也都渐渐淡了,被越来越浓的暮色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一同吞没了。
星风还在升高。
引擎的嗡鸣声被隔热和隔音层滤成了一层平稳而低沉的背景音,像一只远航的巨鸟在平稳地扇动着自己的翅膀,不急不缓,却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