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初入曦泽(2/2)
曦泽的平地太少,少到同分异构调出星风航程规划面板的时候,那些可供悬停或低速巡航的区域在三维地图上显示为一条极窄极扭曲的带状空间,像一根被反复折叠过的细线缠绕在层层叠叠的山脊之间。
星风必须贴着那条一刻不停地游走——快了会引发灵感气流扰动,慢了会被地面监测阵列锁定,偏左半里可能撞上山体投射的灵感反射区,偏右半里又会暴露在曦泽城驻军的视野盲区边缘。
整个过程的难度,按照镜影私下里跟屈曲打的那个比方来说,不亚于在全风速的情况下把一截麦子顶在一根针的针尖上面。
屈曲第一次听到这个比方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麦子是竖着还是横着,镜影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难得地笑出了声,摆了摆手说你别管麦子怎么放,反正就是很难,很难就对了。
更难的是探测仪的工作。
星风搭载了两种主要的扫描系统——一个是以灵感感应为核心的灵波探测阵列,用来捕捉心灵控制仪运转时释放的那类独特的、非灵感体系的高频谐振信号;另一个则是红外线热成像系统,用来描绘地面的活物体征和热力分布。
这两种系统在开阔平地上配合使用时效率极高,可一旦进入了曦泽这种地形,它们各自的局限性便暴露无遗。
山体落差太大了。
从三千丈高空向下望去,那些山脊和谷底之间的高差在一幅平面上被压缩成了深浅不一的色块,可探测仪每扫过一个区域,都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处理从不同高度、不同角度、不同岩体反射率下传回来的数据。
红外线扫到的热源有时候是一头刚喝过水正在岩缝里趴着反刍的野羚羊,有时候是被午后阳光晒热了的花岗岩表面在傍晚缓慢释放余温时留下的热迹,有时候则是某种残留在山体内部的技法余波——那种余波往往来自数日甚至数十日前的某次小型冲突,灵感的热力被封在了岩石断层之间,像一滴被封闭在琥珀里的旧火,每次太阳晒到那块岩壁的时候都会重新浮现出极淡的热信号,让探测仪的读数跳一下,然后消散,过一阵子又跳一下。
星风舰桥的主投影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跳动的红点和橙色区域时刻在变化,有的在移动,有的静止,有的闪烁着明灭不定地周期性地浮现和消失。
屈曲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几个钟头,觉得自己像在试图从一片翻涌的海面上辨认出哪一朵浪花和大脑能够承载的极限。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从屏幕前退开半步,让同分异构接替他的位置继续监看。
沈煌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此刻正带着以太派在曦泽外围的军事力量,与七烛守望教的当地驻军维持着一场心照不宣的、不温不火的拉锯战。
双方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也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以太派在集结兵力,教廷在加固城防,两条战线沿着曦泽城的南北两侧平行地延伸出去,中间隔着大约二十里宽的一片交火带。
交火带上的冲突规模始终被控制在一个精确的范围内:你杀了我方三名巡逻兵,我便回敬你一座前沿哨所;你拆了我一处了望台,我便炸掉你一座了望台旁的灯柱。
谁都不扩大战火的范围,谁都不把更多的兵力压上去,像两个坐在同一张棋盘两侧的人各自捏着棋子来回推拉,棋盘上的局势看起来激烈却始终没有哪一方真正掀翻棋盘。
这种微妙的平衡之所以能够维持,是因为双方都清楚:一旦七烛守望教意识到以太派已经动用了星风这种级别的战略力量,他们的反应绝不会再停留在拆你一座哨所的层面上。
那台心灵控制仪,或者别的法器——它的全功率运转范围可能覆盖半座城池,如果教廷被逼到绝境,将它对准了以太派的部队,后果将远远超出这场局域冲突的范畴。
整条战线上的所有人,从最前线的巡逻兵到后方的补给队伍,都可能会在极短时间内被影响、被控制、被改写。
沈煌在做每一次局部进攻决策的时候都必须反复拿捏那个不能让对方感到致命威胁的分寸,甚至在推进战线的同时也保留着随时可以撤回的退路。
事以密成——同分异构在确认星风进入曦泽空域之前,在凝晖台的最后一次内部会议上反复强调过这四个字。
如今星风悬在这片深灰色的山地上空,银白色的舰身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隐形航线缓缓地、持续地移动着,投影屏幕上的红点和橙色光点一刻不停地跳跃、闪烁、更新。
屈曲换下了一轮值班,从驾驶位旁边的座椅上站起来,走到舷窗边,透过那面由无数摄像头拼合而成的巨幅投影画面,看着脚下那片铺展到天际线尽头的、层叠不尽的深色山脊。
山脊之间偶尔能看见一缕极细的炊烟从某道石缝里升起来,在风里斜斜地飘散成一段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细线,又很快融入了灰蒙蒙的天光之中,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某个低矮的山洞口,此刻正蹲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本地居民,手里捏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棍尖悬在一段山溪的水面上方,正等着一条手指长短的鱼从石缝里游出来。
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朝灰白色的天空看了一眼。头顶那一大片云层边缘,似乎有一块颜色比周围略浅的斑块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但风一吹,云的形状变了,那块斑块便被揉进了新的云絮轮廓里,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他眨了眨眼睛,又把视线收回了水面,木棍尖端的倒影在溪流浅缓的波纹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摇晃的光点,和那些山脊深处正在缓慢移动的、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某个高于所有云层之上的银白色影子一样,都只是这片广阔而沉默的山地之中一闪而过的、无关紧要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