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无路可退(2/2)
这个念头像一枚生锈的铁钉,嵌在他胸腔里某个偏左的位置,已经嵌了很久了,久到周围的肉都长了一层薄薄的痂把那枚钉子裹住了。
平时不去碰它的时候倒也不会觉得太疼,可一旦外界有什么风吹草动让那层痂被动摇了一下,钉子便会重新刺痛起来,带着一种酸胀而钝重的、持续不断的隐痛。
他想起了那次大军围攻以太派的失利。
时间隔得不算太久,那天的许多细节在他脑子里依然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过的事情。
他带着定性分析门的精锐弟子和数支临时结盟的地方武装,从商阳城西北面的山道推进,一路突破了三道前沿防线,士气高涨到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次说不定真的能成的地步。
然而当他们推进到以太派核心区域外围的那片开阔地带时,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群嗡嗡作响的、形制不明的机械造物——它们不大,约莫相当于成年人的头颅大小,外壳光滑而扁平,没有涂任何灵纹,表面却反射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白色光泽。
那些东西在半空中散布成一张疏密有致的网,然后便同时亮起了细小的光点。紧随其后的,是密集到令人无从躲避的能量流——短促而精准的爆发从他视野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来,像一场从四面八方落下来的、无形的冰雹。
他亲眼看着自己身边并肩推进了十余里的几个主力执事在那些光流中被击穿了灵感护盾,像被扯断了线的布偶一样软软地栽倒下去;后方的弟子们慌乱地试图结阵防御,可那些机械造物飞得又快又灵活,结阵的速率根本跟不上它们的打击节奏。整场攻势在半炷香的时间内被瓦解殆尽,溃退的人潮涌过山道时踩碎了他掉在泥地里的那柄灵杖,连去捡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自那以后,以太派给定性分析门开出了条件。每年一百张定性分析符,按时按量,不许短缺,不许拖延。
那项条款写在双方签署的议和文书上,用的是工整而冷淡的官方措辞,可秦螟褚每次翻阅那份文书的时候,视线落在每年一百张那几个字上时,都会觉得那些墨字在纸面上朝着他微微发烫。
一年一百张。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又转,转了无数圈。
定性分析门的符箓制作本来就不算快——每一张定性分析符都需要制符者耗费大量精力去梳理灵纹的排布、灌注意念的精度、调整灵感输出的稳定性,即便是最熟练的制符师,一天能做出三张来都算是高产了。
而那一百张每年要上缴的符箓,几乎掏空了整个宗门最核心的产出能力。剩下的产能,只够维持最基本的日常开销和弟子们的修习所需,再也匀不出多余的存量和余力去开拓什么新业务或者招揽什么新的人才。
更令他无法忽视的是,那项条款如同一根不断收紧的绳索,在日复一日地消磨着弟子们对他的信任。
起初的时候大家还抱着忍一忍就过去了的态度,食堂里偶尔还能听见有人低声说等风头过了就好了。可几周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那条一百张的要求始终如一地悬在头顶,从不曾松动过半分。
于是他开始注意到,弟子们与他说话时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从前那些目光里带着的尊崇和信赖,慢慢地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替代了。他不确定那东西具体应该叫什么,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厌倦,也许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认命式的沉寂。反正他不太敢仔细去看。
整整几周,他走过讲堂回廊的时候会刻意放快脚步,不再像从前那样主动停下来与路边的弟子搭话。
那些目光像薄薄的碎瓷片一样散落在他经过的路径两侧,他觉得自己多看一眼都会被割破。他宁可低着头走过去,走到本源堂来,走到这张旧榆木靠背椅上坐下来,面对着一屋子的阳光和灰尘,一个人待着。
可此刻,日光把他的每一条皱纹都照得分明,那层温暖的光线像是把他整张脸上的疲惫和衰老都放大了,让他想藏都没地方藏。
他在椅子上缓缓直了一下腰,把搁在扶手上的双手收了回来,在桌面上平摊了一下,然后忽然握紧了拳头,狠狠捶了一
桌面上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茶盏被这一下震得弹了起来,盏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响动,盏中的残茶晃出一小圈淡褐色的水渍,在陈旧的木纹表面上缓缓洇开了一道圆形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湿印。
那湿印慢慢扩大、慢慢变淡,像一只正在以极慢速度合拢的眼睛,把方才的震动一点点地吞进木质的纹理深处。
他喘了一口气,收回了拳头。手背上的皮肤因为方才的用力而绷紧了,凸起几道细瘦的青色筋络,在日光下像几条浅蓝色的细线从指根延伸到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