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汉阳城影(2/2)
“家臣私为,与本官何干!”
联络官没有答,先让人查车夫。
六名车夫分开询问,四人说在渡口卸粮,两人称天黑看不清。邻近驿站的马料簿又记着家臣为十二匹马付过钱,付款用的是大臣府上的签押。可这仍只能证明家臣调用了府中资源,不能直接证明主人下令。
调查没有因此扩大到全府。
家臣被单独拘押,家属不受牵连,同派官员也未被搜捕。大臣可以交出府内出入账和证人,自证签押如何流出。
第二日,车队领头人供出一处藏在祠堂后的旧仓。
仓里没有日军,只有三种封记的空粮袋和一只装银的小箱。银锭重量与钱铺旧账相合,箱底还压着日军发给带路人的木牌。粮簿、路线、实物和报酬终于连成一条行为线。
强硬派大臣仍否认知情,并交出自己当日参加朝议的记录。记录证明送粮时他确实不在府中,却不能说明家臣为何能连续三次使用府印。
审查人员没有逼家臣指认主人,只查府印保管。印匣钥匙平日有两把,一把在大臣手里,一把由管家保管。管家账上恰好多出日军银箱中同重的一锭银。
大臣可能不知第一次送粮,却在第二次后发现府印被用,选择压下不报。于是他的责任与真正运粮者分开:前者是隐瞒实质来往,后者是实际供给。两者都要查,却不再用同一个“通敌”词全部盖住。
密札主人因回译洗去“迎敌”之名,强硬派家臣却因真正送粮被锁定。
朝堂里的声音渐渐变了。
君王让人把案子分为三级。
第一层是意见与观望,只能公开辩论。第二层是隐瞒实质来往,须限期说明并保全证据。第三层是输送粮物、传递军情、引敌纵火,必须由两类以上证据互证后拘押。
王党大臣问:“若证据来不及齐全,人跑了呢?”
“可限行,可留件,可要求具保。”君王说,“不能因为怕人跑,就先把所有人判完。”
这不是一句轻松的话。
复位礼在即,街上仍有日本残兵的消息,地方粮仓被烧,百姓要求一个明确敌我。把观望者放回去,王廷要承受骂名;不株连同派,也可能让真正经手者借人群藏身。
君王最终在四条办法上用印:证据分级、申辩期限、错判更正、朝鲜官署保留副本。大夏只能拿抄件,不能把原档全带走。
用印前,他单独问联络官:“今日我准他们申辩,若明日有人借期限毁证呢?”
“先封物,不先封罪。”联络官答,“账册、粮袋、路线和原信可以保全,人可以限行。若把所有怀疑者都锁住,真正懂账、懂路的人也会一起消失。”
君王又问:“大夏若错呢?”
“留原件在朝鲜,就是让你们能指出大夏错在哪里。”
这句话并不能消除他的疑惧,却给了疑惧一个能留下痕迹的地方。他最终要求每次更正都写明原判、证据变化和经手人,不能只把错字刮掉,装作从未发生。
当晚,几名被暂释的谨慎派官员主动回到议事厅。他们没有宣誓效忠大夏,只愿先协助恢复粮仓、桥梁和民夫名册。联络官接受了有限合作,也把他们的保留意见照样写进记录。
“能疑问,才说明这张桌子不是另一座牢房。”他说。
他们当夜先复核三处粮仓。两处确被日军烧毁,一处却是地方豪族趁乱转走粮食后伪称遭焚。谨慎派官员熟悉旧仓印,指出封泥年份不对,替王廷追回了第一批粮。王党中也有人主动交出家臣名册,愿按同一标准受查。
合作没有让派争消失。
有人仍认为大夏太慢,有人仍怕胜军借审案留在王京。可至少从这一夜起,谁要指控别人,必须带来一件能让旁人复看的东西。
王廷随后公布第一批处置:因旧译被误控的四人解除拘押,毁证者两人限行,实际送粮的家臣与管家继续收押,强硬派大臣则因隐瞒进入复核。名单旁边不写“忠”或“奸”,只写每个人所依据的材料。
城门外有人觉得这样太复杂,把名单撕下一角。金尚义带兵赶到,却没有以毁坏公文为名抓走整群人,只让书吏重新贴好,并请反对者当场指出哪一项不实。一名老妇说自己的儿子被写成车夫,可他早在半年前病死。查过户籍,果然是同名误认,名单当夜更正。
第一次公开更正没有削弱审查,反而让更多百姓愿意来辨认车夫、仓吏和带路人。王廷得到的新线索更多,也不得不承认每一条都需要时间复核。
正式告示的初样在夜里送来。
汉文四句很短:不废王,不抢田,先逐日军,后查通敌。旁边另有谚文释读,准备让地方书吏在街口宣讲。
众人还在核字,一名衣衫破旧的农户闯到门外。他手里抱着私契和一块从田边拔下的旧界木,控告大夏一名营防军官以修寨为名占了他家的田。
守卫想等礼成后再收。
农户却指着告示上的第二句。
“不抢田,是说给败兵听的,还是也说给你们自己听的?”
厅内无人接话。
告示还没有贴出去,第一宗要反过来约束胜军的案子,已经到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