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行刺(1/1)
皇帝的手指在庚帖上停了许久。那张大红洒金笺在他指下微微皱起,折痕处的金粉簌簌地落下来,沾在他明黄色的袖口上,像几粒碎了的星星。他没有再看允礼,也没有再看甄嬛。他的目光从庚帖上移开,落在御案一角那把碎裂的长相思上,琴轸歪斜,断弦卷曲,琴身上的裂纹像一张干涸的河床。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沙哑,却稳稳当当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赐果亲王允礼与莞嫔甄嬛——毒酒。”
叶澜依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发抖,不是摇晃,是从脊椎骨最深处炸开的一道惊雷,将她整个人劈成了一截僵直的枯木。毒酒。他要他死。她的允礼——那个在驯兽场里把她从马蹄下拽出来的少年,那个对她说“你不是畜生,你是人”的少年,那个她藏在心底藏了这么多年、连说出口都不敢的少年。他要他死。
她的手摸上了鬓发。那支银簪子是她在驯兽场时便戴着的,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錾花的边缘已经磨得圆润发亮,簪尖却被她日复一日地磨得锋利如针。她将它拔下来时,一缕青丝散落在肩头,她浑然不觉。月白色的身影从座位上弹起来,不是走,不是跑,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处的母兽朝猎物发起的最后一击。
“昏君!”她的声音劈裂了殿中死寂的空气,像一把刀砍在琉璃上,碎片四溅。侍卫们的手刚按上刀柄,她的簪尖已经没入了皇帝左肩的骨肉。那一下扎得极深,不是划破皮肤的浅刺,是将整个簪身的三分之二都埋进了血肉里,只余簪首的一小截在秋阳里泛着冷冷的光。皇帝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龙椅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剧痛从肩胛骨蔓延到整条左臂,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发青。可他到底是从九子夺嫡的血路里杀出来的人,年轻时在战场上挨过刀、中过箭、被流矢贯穿过大腿。他没有倒下。他反手扣住了叶澜依握簪的那只手腕,五指像铁钳一样收拢,将她整个人往下一拽,另一只手扬起来,一掌掴在她面颊上。一掌,两掌——每一掌都用尽了全力,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发髻彻底散开,青丝垂落在月白色的旗装前,嘴角渗出了血。
“朕待你们不薄——你们就这般回报于朕!竖子!”他推开叶澜依,她踉跄着跌倒在地,簪子从血肉里被带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他撑住御案想要站起来,可眼前的景物忽然模糊了一瞬。肩上的血从明黄色的龙袍里渗出来,顺着袖口往下滴,滴在御案上那封庚帖上。他的身体晃了晃。
殿中炸开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尖叫出声,然后惊叫声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李静言死死攥着曹琴默的手,嘴唇发白,浑身抖得像一片被风吹卷的落叶。曹琴默的茶盏早已不知滚去了哪里,她面上惯常的温婉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闪而过的、被强压下去的惊慌。安陵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发紧,眼底的光明明灭灭。祺贵人瘫在地上,深陷的眼窝里那两点光已经涣散了。连年世芍都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却被年世兰一个眼神生生钉在了原地。
宜修站在主位前,浅黄色的衣摆还在方才起身时的微微晃动中。她的嘴唇张着,手指僵在半空中,那张端方了二十年的面孔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面具——不是愤怒,不是惊惧,是空白。彻底地、完完全全地空白。她安排过滴血验亲,安排过祺贵人发难,安排过温实初入局。她甚至安排了叶澜依的搅局。可她没安排过这个。她以为叶澜依只是任性,只是不甘,只是不懂规矩。她不知道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可以疯狂到这种地步——可以在满殿侍卫面前,用一支簪子去刺杀一个皇帝。当一个人用尽半生去算计一切,最后却发现最致命的那一刀来自自己身边最意想不到的人,她能做的便只有站在那里,被那声“昏君”震得魂魄俱散。
年世兰站了起来。
不是宜修那种僵硬的、被动的站,是一个人看见棋盘上最后一颗棋子落下时,从座位上稳稳当当地、带着整个棋局的重量站起来的。天青蓝的衣摆在她起身时微微一荡,银鼠毛的风领在满殿尖叫声中纹丝不动。
“常乐!”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切开了满殿的尖叫与哭嚎,“速去太医院,取最好的金疮药膏。韵芝——去太医院把当值太医全部传来。要快。”
常乐的身影在殿门处一闪便消失了。韵芝紧随其后,裙摆擦过门槛时甚至没有扬起。
年世兰转向皇帝,他已跌坐在龙椅上,面色发灰,左肩的血还在往外渗,明黄色的衣料被洇成了暗褐色。她的目光从他肩上的伤口移到案上那封庚帖,从庚帖移到地上那支沾血的银簪。她没有慌,没有乱,只是在所有人都六神无主的时候,做了一件最简单的事。
“李太医。”她的声音依旧是沉稳的,甚至带着一种极淡的、安抚人心的平稳,“皇上是否随身携带了保和散丹?”
李自徽从人群中快步走出,声音不高却极稳。“回贵妃娘娘,保和散丹乃太医院特制急救灵药,内含大量人参精华,最能提气补神。微臣斗胆猜测——苏公公素来谨慎,养心殿与乾清宫的御案暗格中皆备有此药,景仁宫正殿御案下,应当也有一份。”
苏培盛不等皇帝开口,已扑到御案前打开了暗格。暗格中静静躺着一只极小的珐琅瓷瓶。他颤抖着取出瓷瓶,拔开蜡封的红布塞子,倒出两颗乌金色的丹丸。年世兰接过丹丸,亲自托住皇帝的后颈,将丹丸送入他口中,接过韵芝递来的温水喂他咽下。人参加龙涎香的药气在殿中弥漫开来。皇帝的面色从灰败中一寸一寸地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从短促变得粗重,又从粗重变得渐渐平稳。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年世兰——不是宜修,不是苏培盛,是她。
太医院的人奔进殿来时,年世兰已退回了她的位置。天青蓝的衣摆重新垂落如一片静止的云。她的手上沾了皇帝肩头的血,那血已经干了,凝在她指缝间,她没有去擦,只是将手交叠在膝上,袖口遮住了掌心。李自徽跪在皇帝身侧,替他把脉、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手法利落而沉稳。太医们围了一圈,药箱开开合合,白布换了一卷又一卷。殿中的尖叫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零星的抽泣和压抑的呼吸。年世兰望着那群太医忙碌的背影,凤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她只是在想一件事——皇帝若是今日驾崩,宜修还在,甄嬛还活着,允礼还活着,这盘棋便不算赢。所以皇帝不能死。无论如何,他不能死。毒酒还没喝,甄嬛的命还没结。她不能让这一切功亏一篑。所以她把两颗保和散丹喂进他嘴里的时候,手是稳的,比任何时候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