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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芥子黑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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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主人并不打算追究她之前的犹豫和痛苦?

你并未理会她的困惑,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接回芥子山照顾你那断了胳膊的儿子,与随我前往虎州监视鲍意迁,这两件事,未必冲突。”

禅垢的眼睛,骤然睁大。

你似乎很满意她脸上那瞬间凝固的错愕表情,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宽和”:

“或者,我亦可稍发慈悲。”

“先帮你将你那残废儿子,接来此地安置。”

“届时,你只需对鲍意迁、明愠等人言说,已将他送至更‘稳妥安全’之处静养便可。毕竟,那鲍意迁纠集人手,整顿行装,再跋涉前往虎州,尚需十余日光阴。这几日,你正好可与你那宝贝儿子,好生‘叙叙旧’,做些……必要的开导。”

你的话语微微一顿:

“毕竟,他那个‘圣莲佛子’的名头,如今在这‘大乘太古门’风雨飘摇、自顾不暇之际,还有几人当真?与其留在那荒山野寺自生自灭,不若来此,或许还能得一隅安身,苟全性命。”

“如何?”

你这番话,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在禅垢早已混乱不堪的心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停止了思考,只是呆呆地仰望着你,望着你那张在冰冷灯光下显得俊美却无比漠然的脸庞。

狂喜!

一种爆炸般的、让她浑身每一寸肌肉都为之欢欣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般难以置信的感激!

她刚刚才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中,以为自己必须永远割舍下那份母子亲情,以为自己将彻底沦为行尸走肉般的工具。她甚至已经说服自己接受这残酷的命运,用自我毁灭般的叩首来祈求一丝怜悯。

可她万万没想到!

这个在她心中如同神魔般冷酷无情、掌控一切的男人,这个轻易将她从云端打入泥泞、又随手将她捞起的男人,竟然会……竟然愿意以这样一种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方式,“成全”她?

不,不仅仅是成全,这简直是恩赐!是天大的恩典!

将彬儿接到安东府?!

这个宛如天国、又似魔窟的不可思议之地!这里安全吗?对彬儿是福是祸?

她不知道,也无力思考。她只知道,这比她之前设想的最好结果——将儿子留在芥子山那荒山野岭之中隐匿——要好上千百倍!至少,在这里,在主人的眼皮底下,或许……或许……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彻底失控,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混合着额头的血迹,在她脸上冲出道道污痕。但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绝望的苦涩,而是混杂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扭曲的感恩。

“主……主人……!”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要说话,却因极致的激动而语无伦次,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最终,她所能做的,只是再次将额头重重地磕向冰冷的地面,比之前更加用力,更加虔诚!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再次响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额头上旧伤未愈,又添新创,血渍扩大,但她恍若未觉,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才能宣泄内心那快要将她撑爆的澎湃情绪。

“奴……奴婢……叩谢……主人天恩……!”

“奴婢……愿生生世世……为奴为婢……报答主人……!”

“主人恩同再造……奴婢……奴婢……”

她泣不成声,话语破碎,但那份发自灵魂深处、混合着恐惧、狂喜与彻底臣服的复杂情感,却无比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而一直静坐旁观、姿态优雅的梁淑仪,此时终于有了动作。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嗒”一声。这声音不大,却让禅垢那失控的叩首动作微微一顿。

梁淑仪从她那张藤椅上缓缓站起身。宫装长裙曳地,行动间环佩不响,步履无声,却自有一股端严华贵的气度流转。她款步走到依旧匍匐于地、浑身颤抖的禅垢面前,微微弯下腰。

这个动作由她做来,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盛气凌人,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母性温和。

但禅垢却在那温和的目光注视下,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美妇人,其体内蕴含的力量是何等浩瀚可怖,远非她全盛时期可比,更遑论现在。

梁淑仪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玉手,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方素白的丝帕。

那手帕质地柔软,还带着她怀中的温热与体香。

她动作自然至极,甚至带着几分怜惜的意味,用那方手帕,轻轻擦拭着禅垢脸上那混合了泪水、血污和尘土的狼狈痕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但禅垢却觉得,那柔软的丝帕拂过脸颊,比最锋利的刀刃刮过还要让她恐慌。这看似温柔的举动,所蕴含的讯息再明确不过——接纳,但更是宣示主权与地位。她是“姐妹”,但更是需要被“照顾”、被“调教”的新来者、下位者。

“妹妹,快起来吧。”梁淑仪的声音温婉动听,如同春风拂过琴弦,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地上凉,莫要伤了身子。夫君他……既然开了金口,自然是会疼你的。”

这声“妹妹”,这看似关怀的话语,听在禅垢耳中,却如同惊雷。

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的位置——一个需要被“教导”、被“安抚”、被“接纳”的最下等存在。而“夫君”这个称呼,更是让她明白了梁淑仪与主人之间的关系,也让她心中那点刚刚因“恩赐”而生出的侥幸,彻底烟消云散。她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里。

你没再看这两个女人之间无声的交流与地位确认,对你而言,这不过是后宫秩序自然而然的一环。你有些不耐烦地屈指,用指节敲了敲光滑坚硬的实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时间有限。”

你的声音打断了室内那微妙的氛围,目光落在禅垢身上,命令简洁直接:

“闭上眼,凝神静气,在脑海中仔细冥想,前往你芥子山那隐秘据点的最详细路线。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尤其是那芥子山所在的具体方位与周遭景象,越详尽越好。”

禅垢闻言,猛地一颤,立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和额头的伤势。她强迫自己闭上双眼,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和身体的颤抖,将残存的精神力全部凝聚起来。

芥子山……那熟悉的景象开始在她脑海中浮现。

荒凉的戈壁,巨大的黑色石梁,山脚下的绿色长廊,蜿蜒的秘密小径,山后隐蔽的温泉……每一处细节,每一段路程,她都强迫自己反复“观看”,竭力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条清晰无比的路径。

她知道,这是主人施展那神鬼莫测的“瞬间移动”神通所必需。她必须做到绝对精确,不能有丝毫差错。

你静静地等待着,神念捕捉着她脑海中那逐渐清晰起来的精神图景。梁淑仪也早已退回座位,安静地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奇妙的戏法。

约莫过了十数息,当你确认禅垢脑海中的路径影像已足够清晰稳定时——

“神·咫尺天涯”,有一次发动。

办公室内景象再次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动般,扭曲、模糊、淡去。坚固的墙体、明亮的落地窗、宽大的办公桌、简陋的藤椅……一切属于安东府“新生居”社长办公室的现代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迅速被另一种色彩与质感取代。

当禅垢再次感觉到脚踏实地的触感,同时一股干燥、清冷、带着戈壁沙土气息和淡淡檀香味的空气涌入鼻腔时,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为空旷、简陋、甚至堪称家徒四壁的禅房。地面是坑洼不平的夯土地,墙壁是未经粉刷的粗糙土坯,屋顶是裸露的原木和茅草。房间内除了一张光秃秃、铺着陈旧草席的木板床,一个颜色暗沉、边缘磨损的蒲团,以及一张矮小的木几之外,再无他物。

这里的一切,都与片刻前那个明亮、整洁、充斥着奇异造物和威严气息的“天宫”般的房间,形成了天堂与陋室般的荒谬对比。巨大的落差让禅垢一阵恍惚,几乎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离奇的梦境。

但你提着她的后领,如同提着一件行李般站在禅房中央的姿态,以及透过那没有窗纸、只用几根木棍简单支撑着的窗洞看到的景象,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窗外,不再是安东府那整齐的街道和远处高耸的烟囱。而是一片广袤、荒凉、充斥着粗犷美感的景象。

远处是乱石嶙峋、植被稀疏的褐色戈壁滩,视野尽头,则是一望无际、在晨光下泛着柔和金黄色的、连绵起伏的沙海。而在戈壁另一边,一座通体黝黑如墨的巨大石头山峦,如同沉默的远古巨兽,拔地而起,以近乎蛮横的姿态,悍然矗立于天地之间,截断了视线,也仿佛镇守着这片生命的禁区。

然而,就在这座巨大黑山的脚下,背风的一面,却奇迹般地铺展着一条宽约一两里、长度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翠绿色彩带!那是沙漠中罕见的绿洲,被人工精心开垦成无数方方正正、整齐划一的田垄。田垄间,绿意盎然,依稀可见一些低矮的作物。更远处,靠近山脚的位置,依稀有数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或石窟,隐约可见一些身着灰色或褐色僧袍的身影,在田间缓慢移动,或是在房舍间行走。

一派与世无争、自给自足的世外桃源景象,却又透着一股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封闭与枯寂感。

“此处便是芥子山了。”

你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禅寇的恍惚。你并非询问,只是陈述。

禅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的震撼与复杂情绪,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是……主人。此处……正是芥子山外围的一处隐秘禅房,乃……乃贫……乃奴婢以前……和流空那……老秃驴的幽会之所,少有人至。”

她下意识地还想自称“贫尼”,但话到嘴边,硬生生改成了“奴婢”。

你不再多言,双目微阖,将那一缕强横无匹的神念,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神念过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一虫一鸟,乃至那些在田间劳作、在房中诵经的身影,其气息、其生命波动、其能量层次,皆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地反馈回你的识海。

寺院距离不远,神念顷刻间便已覆盖。

你“看”到了那些在田间辛苦劳作的僧人,他们大多面黄肌瘦,动作迟缓,体内并无真气运行,只是最普通的农夫。

你也“看”到了少数几个在寺院中走动、或坐于简陋禅房内、气息比常人略强一些的身影,那便是禅垢所言中拥有黄阶修为的管事僧人了。他们的真气驳杂微弱,在你感知中如同风中残烛。

然而,你的神念细细扫过每一处角落,甚至深入那些简陋的房舍、洞窟,却始终未曾捕捉到那个气息应当与禅垢有血脉牵连、属于“圣莲佛子”王彬的独特生命印记。

你收回神念,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脸色已然有些发白的禅垢身上。

“你那儿子,不在此地寺院之中。”

你陈述道,语气平淡,却让禅垢的心猛地一沉。

“他此刻,会在何处?”

禅垢脸上焦急与担忧之色更浓。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眉头紧蹙,仔细回忆。芥子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供藏身或静养之处也就那么几处。

彬儿断臂重伤,需要静养,又要避开旁人眼目……

忽然,她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带着不确定的语气,急促地说道:

“东边……主人,东边!从此处往东,约六七里,山背后有一处隐蔽的山坳,内有一眼神秘温泉,水质特殊,不可饮用,但常年温热……彬儿他……他少时便喜去那里浸泡,说是有助于缓解练功后的筋骨酸痛……他断臂后心灰意冷,或许……或许会去那里……”

“温泉?”

你闻言,眉梢几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嘲讽:

“断臂重伤,创口未愈,便敢浸泡温泉?是嫌伤口溃烂得不够快,还是觉得阎王殿路远?”

你这带着现代医学常识的冷嘲,让禅垢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一晃,几乎要瘫软下去。她并非无知村妇,自然知道重伤之人最忌污秽不清之水,温泉虽好,但其中矿物质与微生物对于开放性创伤而言,无异于毒药。

她只是关心则乱,下意识想到了儿子可能去的地方,此刻被你点破,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又悔又怕。

你没有再理会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芥子山已然在望,目标近在咫尺,没必要在此浪费时间。

你再次伸手,抓住了她后颈的衣领。

“神·咫尺天涯”,继续发动。

这一次,空间折叠的跨度似乎更小,但位置的变换却更为精准。

光影闪烁,景物瞬移。

禅垢只觉得眼前一花,强烈的失重感再次袭来,但比之前从安东府直接跨越数千里而来要轻微许多。待她稳住身形,看清周围景象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刻,你们赫然已置身于那座巨大黑色石山的顶端!

山顶怪石嶙峋,罡风凛冽,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但站在此处,视野却是开阔到了极致,真正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磅礴气概。

极目远眺,芥子山的全貌终于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原来,这所谓的“芥子山”,并非一座独立的山峰,而是一段横亘于戈壁与沙漠交界处的、巨大无比的天然石梁!这石梁高达二十余丈,蜿蜒曲折,走势奇特,从石梁上端俯瞰,其形状竟隐约像是一轮残缺的巨大弯月,或者说,像一只环抱的臂膀,将山脚下那片珍贵的绿洲,小心翼翼地拱卫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石梁的迎风面(西侧及北侧),是经过千万年风沙侵蚀、堆积而成的、浩瀚无垠的金色沙海。沙丘连绵起伏,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色光芒,却又死寂一片,除了风声呼啸,再无其他生命迹象,充满了壮丽而冷酷的死亡气息,仿佛任何踏入其中的生命,都会被那流动的沙海无情吞噬。

而石梁的背风面(东侧及南侧),则是得益于这道天然屏障的庇护,形成了这片宝贵的绿洲。绿意盎然,流水潺潺(应是地下暗河或泉水),农田阡陌,房舍点点,与外侧的死亡沙海形成了生与死的极致对比。一山之隔,便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大漠之上,空气异常干燥清澈,能见度极高,目力可及极远。

你的目光,穿透数里之遥,迅速锁定了禅垢所说的方位。

在东面约三四里外,石梁延伸出去的一处隐蔽山坳之中。那里植被似乎比别处茂密一些,形成了一道天然的视觉屏障。但在你远超常人的目力下,依旧可以清晰看到,山坳深处,有一小片氤氲的水汽蒸腾而上,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显眼。

水汽下方,是一个呈现不规则椭圆形的不大水潭。水潭边缘是被温泉染成灰白色的岩石,靠近山壁的一侧,有细小的水流汩汩涌出,注入潭中。潭水一部分清澈见底,一部分则因温泉的涌出而带着乳白色的浑浊,冷热水流交汇,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霭。

水潭边,一块较为平整的黑色大石上,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你们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坐着。他赤裸着上身,下半身浸泡在潭水之中,只露出腰腹以上。

从背影看,此人身材瘦削,肩胛骨明显凸起,透着一股长期的营养不良与颓丧。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侧的臂膀之下,空空如也,本该是小臂和手肘的位置,如今只缠绕着已然被水汽浸得颜色发深的灰布,用粗糙的麻绳草草固定着。那布条包扎得极为潦草,边缘甚至有些松散,显然包扎者并不精通此道,或者伤口已经愈合,根本无需仔细料理。

虽然隔着数里距离,但以你的目力,依旧能大致看清那人的侧脸轮廓。消瘦,憔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但眉宇之间,依稀能看出几分与禅垢相似的影子,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缺乏血色的紧抿薄唇。

他闭着眼睛,头颅微微低垂,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只是在对着雾气氤氲的潭水发呆。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死气沉沉的颓唐气息之中,与周围这荒凉而充满生机的山野景象格格不入。

无需禅垢再指认,你也已确定。

那个浸泡在温泉中、断了一臂、形如槁木的中年男人,便是你此行的目标,禅垢的独子,曾被称为“圣莲佛子”的——王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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