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负罪感（1/2）
吐第三次了。
这次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干呕，喉咙和胃一起抽搐，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在抖。林劫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抠进地面的裂缝，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刚才那些画面——ICU的白布、老周母亲的手机、孩子哭花的脏脸——还在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天旋地转。
安全屋里那点惨白的光，照得他脸色像死人。汗从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没力气擦。他维持着那个趴伏的姿势，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喘气，每吸一口，肺都像被砂纸磨过。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假，假得恶心。不是故意的？那病毒谁写的？那启动按钮谁按的？那些“崩坏”的指令，谁一条条发出去的？
他当时想什么来着？对，他想证明系统脆弱，想撕开那层完美的伪装，想告诉所有人“神”也会流血。他做到了。神确实流血了。可流血的神倒下时，压死了多少跪在神像前祈祷的信徒？
林劫慢慢撑起身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他抬起手，看着。手指在抖，很细微，但停不下来。就是这双手，在键盘上敲出了那场风暴。他想起自己写最后一段核心代码的那个深夜，安全屋里只有屏幕的光，他眼睛发亮，心跳很快，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决绝和病态兴奋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个即将完成杰作的艺术家，不，是即将引爆炸弹的战士。他觉得他在做一件“对”的事，一件必须有人做的事。
现在，他的“杰作”正在城市每个角落展示它的“效果”。他的“炸弹”炸了，弹片无差别地飞向所有人。
他猛地闭上眼，但闭上眼更糟。黑暗里，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了。那块白布盖下去时，布料褶皱的纹理。老周母亲手里老年手机屏幕那一道裂纹。孩子蹲在街心，肩膀一耸一耸，小小的背影在巨大的城市背景前，渺小得像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灰。
不，不是灰。是人。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痛，会绝望的人。
“啊——！”林劫突然低吼一声，握拳狠狠砸向自己的太阳穴。一下，两下。疼。尖锐的疼。但这点疼，比起心里那片不断下坠、冰冷的虚无，简直微不足道。他需要疼，需要真实的生理疼痛来盖过那快要把他逼疯的、无处着落的负罪感。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走回控制台前。屏幕还亮着，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他应该关掉。他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真的疯掉，或者干脆从这破楼的窗户跳出去，一了百了。
可他没关。手指悬在关机键上，像被冻住了。他不能关。他必须看。这是他造的孽，他必须亲眼看着，一分一秒都不能错过。这是一种自我惩罚，一种近乎自虐的赎罪方式——虽然他知道，看再多，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
他点开一个新闻聚合页面。页面加载得极慢，但终于出来了。头条加粗血红：“‘崩坏’事件死亡人数上升至127人，市政宣布全市哀悼三日”。127。后面还跟着“（初步统计，预计仍将上升）”。
127。
林劫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127条命。这还只是初步统计。医院里那些没撑过去的，家里悄无声息死去的独居老人，混乱中意外身亡的……最终会有多少？两百？三百？
每个数字后面，都是一张脸，一个名字，一段被突然掐断的人生。都有家人，有朋友，有他们舍不得放下的东西。就像林雪一样。
他忽然想起林雪葬礼那天。天也是阴沉沉的，没几个人来。他站在墓前，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被放进坑里，填土。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一起埋进去了，空了，冷了。那时候他想，这世界夺走了我唯一的光，我要让它付出代价。
现在，他让这个世界付出了代价。可这代价，是由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哥哥、儿子、父亲、女儿、母亲来付的。他让127个家庭，体会了他当时的滋味。不，可能更糟。至少林雪死的时候，他还知道该恨谁（他以为他知道）。而这些人的家人，该恨谁？恨那个虚无缥缈的“熵”？恨瘫痪的系统？还是恨这操蛋的命运？
他成了那个“操蛋的命运”的一部分。不，他就是那个掷出骰子的手。
“林哥……”沈易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来，小心翼翼，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你还好吗？我们看到新闻了……”
林劫没回答。他盯着屏幕，目光涣散。
“林哥，你得振作点。”沈易急了，“现在不是垮的时候！系统正在恢复，獬豸的人到处在找我们，疤面那边也……”
“死了127个。”林劫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念天气预报。
频道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易的声音再次响起，努力想显得坚定：“那是系统的错！是‘宗师’的错！如果不是它把城市搞得这么脆弱，如果不是它搞那些见不得人的计划，你怎么会……”
“人是我杀的。”林劫又说，还是那种平静的调子，“病毒是我的，指令是我发的。系统只是工具，拿刀杀人的，是我。”
“可你是为了……”
“为了什么？”林劫笑了，很短促的一声，比哭还难听，“为了我妹？为了正义？为了揭露真相？多高尚的理由啊。用127条命，换一个‘真相’，换一个‘教训’，真值，是不是？”
“林哥！你不能这么想！我们是为了更长远的……”
“沈易，”林劫闭上眼睛，打断他，“你告诉我，如果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用你爸妈的命，换‘宗师’的秘密曝光，你换不换？”
频道那头，沈易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你看，你不换。”林劫喃喃道，“谁都不会换。可那127个人，他们没得选。他们的命，被我‘换’掉了。我甚至没问过他们同不同意。”
“这不是一回事……”沈易的声音弱了下去。
“就是一回事。”林劫说，“我把自己当成了判官，当成了救世主。我觉得我有权决定，为了一个‘更伟大的目标’，牺牲一些‘必要的代价’。可谁给我这个权力了？我比‘宗师’强在哪？它为了它的‘完美世界’牺牲人类，我为了我的‘复仇’和‘揭露’，不也一样在牺牲？”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