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频率调谐（1/1）
那条通道打通之后的头几分钟里，林劫什么都没做。
平板上那行信号正在沿预留通道推进的提示还在慢慢跳着，内容隔几十秒刷新一次，报告着信号的推进进度。他盯着那些灰色的字一行行往上滚，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进度条走了大概三分之二的时候，服务器风扇的转速微微爬升了一点——协议框架正在更深处运行，算力需求跟着上来了。他看着那点变化，在脑子里把它跟模拟阶段的预期数据对了一遍，偏差在正常范围内。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平板上弹出了新的提示：信号抵达预留通道终点。前方连接目标：未知。建议进行频率探测。
林劫看着那行建议进行频率探测，把手伸向平板。他打开了EC-00协议中的一个子模块——那是他在第四层过滤层写的。这个子模块的功能很简单：向目标节点发送一段极低强度的探测信号，同时接收目标返回的波形响应，然后根据响应的波形特征推算出目标节点的核心运行频率。
这个模块他只写了不到两天，没有经过严格测试。不过它在模拟环境里跑过三轮，结果都还算靠谱。他盯着那个子模块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按下了启动键。
第一次探测信号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三秒。平板上弹回一行数据，他扫了一眼，发现返回的波形图跟他预想中的任何可能性都对不上——不是感知网络的典型频率特征，不是龙吟系统核心服务的运行频率，甚至跟网络本身的数据传输频率也完全不一样。那波形图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在任何系统日志里见过的低频振荡，周期长、幅度小、波形钝而稳定，像是某种他在龙穹当安全员时从未接触过的底层基础设施在低频运转。
林劫把那张波形图截下来保存，然后调整了探测信号的参数，调高了一个频段重新发送了一次。这次返回的波形在整体结构上和第一次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振幅有细微的差异。他又调高了一个频段试第三次，仍然是同样的结构。不管他把探测信号的发送频率调到什么值，返回的波形核心结构都不变——这说明目标节点的基础运行频率是固定的，不受探测信号的频率影响。他在EC-00的旧日志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是实验体A进行共振匹配时记录到的背景频率锚定现象。陈博士在那条记录旁边的批注是：目标存在稳定的底层频率锚点。该锚点无法通过外部手段更改。匹配策略只能是调整自身频率去贴合锚点，而非反向。
林劫盯着那几行批注看了很久，然后把EC-00协议框架中的核心频率窗口参数调出来。原版EC-00设计的运行频率是一个范围值——容差区间是他的协议自己决定的，覆盖的范围相对宽松。他当初写代码的时候给自己留了很大的冗余，因为他不知道的频率在哪个区间，太窄的窗口可能完全错过目标。但现在他已经拿到了波形数据，那个低频振荡频率的精确值算出来了，落在一个他之前完全没预料到的区域——比他原版协议频率窗口的下限还低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也就是说，他之前搭好的那整个频率窗口，跟目标真正的运行频率隔着整整一截距离。陈博士的协议框架可以向下兼容低频区间，这点他在写代码的时候考虑过，但当时他以为那个低频下限只是一个安全冗余而已。现在它变成了关键参数。
林劫打开协议框架的频率调整模块，在目标频率那一栏输入了他计算出来的那个精确值。然后他启动了第一轮匹配测试。平板上弹出一个进度条，旁边标注着频率同步率：开始扫描。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从百分之零开始往上爬。头几个百分点几乎没花什么时间，但爬到百分之十几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停在了一个值上不动了。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当前频段与目标底层锚点存在偏差。建议缩小扫描步长。
他把扫描步长调小了一半，重新跑了一次。这次进度条爬到了百分之二十左右停住了，比上次好一点，但仍然没有达到完成匹配的条件。平板上弹出了更详细的诊断数据：协议发送的频率信号在目标节点底层锚点附近产生了一种回波干扰，像是两种频率在某个狭窄的区间内互相抵消，导致同步率无法继续提高。
林劫把诊断数据调出来仔细看了看，发现问题出在EC-00原版协议的信号调制方式上。原版协议的信号调制用的是陈博士几十年前设计的那套算法，那套算法在低频区间的性能表现远不如在中高频区间那么好——频率越低，信号本身的边带噪声越大，噪声覆盖了同步信号导致目标节点无法正确识别他的同步请求。他需要在协议框架里加一个前置滤波器，把发送信号的低频边带噪声压制到可接受的水平，然后再尝试匹配。
他打开代码编辑器，在频率调整模块前面塞了一个滤波器子程序。那段代码并不复杂，一百多行，他用了一个自己熟悉的算法逻辑，相当于在信号发送之前先做一次降噪处理。写完之后他把代码编译进去，然后启动了第三轮匹配测试。
这一次进度条爬得比前两次都快，从零直接跳到了百分之三十七，然后在那个位置停住。平板上弹出了新的提示：频率同步率：百分之三十七。目标锚点信号强度：偏低。建议提高发送信号功率。
林劫看着那个两个字停了一下。他之前一直用的是低功率探测，因为不想引起的注意，不想触发任何安全协议。但如果他现在要完成频率匹配，就必须把信号功率提高到能让目标节点识别出他的同步请求的程度。提高功率就意味着那个信号不再隐形了。一旦注意到有一个未知信号正在反复尝试匹配它的底层锚点频率，它会怎么做？他之前经历过一次——仅仅是投来的一瞥就几乎冲垮了他的神经接口。而这次他是在主动敲门。
但如果不提高功率，频率匹配永远完不成。同步率百分之三十七连半截都不到，这条链路等于还没真正搭上。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任何后退的理由。林劫伸出手，把发送信号的功率从百分之十五调到了百分之四十五。
第四轮匹配测试开始了。
进度条重新从零往上爬，这一次的爬升速度比前三次都慢，因为信号功率提高了之后同步过程变得更加复杂，服务器需要反复校正频率偏差。平板上跳出一行行实时数据，那些数字在他眼前快速滚动——同步率百分之八、百分之十四、百分之二十一、百分之二十九。进度条到了百分之三十九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跳过了那个卡住他的地方，继续往上走。百分之四十三、百分之四十七、百分之五十一。服务器风扇又升了一档，噪音变大了，但电源指示灯稳定。
进度条继续往上爬。到了百分之七十三的时候又停住了，但这次只停了两三秒，然后又开始走。当他看到屏幕显示频率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二的时候，林劫的呼吸停了一下。他往下看连接协议可执行。
林劫把手从触控板上收回来。服务器风扇在头顶持续地转着，平板上那行目标锚点锁定。连接协议可执行的字样安安静静地亮在那儿。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将近半分钟，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工棚里很安静，只有风扇的嗡鸣和他自己的心跳声。那行灰色的字映在他眼睛里，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频率调谐完成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昨天拧接线端子时蹭上去的铜线锈印，灰黑色的，在指尖上留了好几道细痕。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然后重新看向平板。那行字还在那儿。目标锚点锁定。连接协议可执行。他之前做了那么多模拟、补了那么多代码、在拆解厂的废铁堆里翻了那么久、把那些东西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在黑暗里躺了那么多夜。所有的一切最终把他带到了这个地方。频率匹配完成，锚点锁定，只剩最后一个动作没有做。那个动作做完之后他会知道自己在黑暗深处看到的第一眼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