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调整与坚持(1/1)
那天晚上林劫没再碰那台服务器。
他把所有设备留在工棚里没动,只带了平板回到住处。铁皮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弹了几下,然后归于寂静。他靠着沙发坐下来,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打开,屏幕上还残留着上次连接中断时的状态提示。他看着那行“建议进行第二次尝试前调整接入参数”的字,盯了很久,然后打开了一个新文档。
他在文档最上面敲了一行字:一次接触失败分析。
然后往下写。第一条他写得很快——锚点模块的响应延迟超出了预期。他在连接过程中花了太多时间才找到锚点,中间那段空白期里他的意识几乎被数据流冲散。那个延迟接近两秒钟,在那个速度的数据环境里两秒钟长到足以让一个意识解体。他在模拟环境里跑过锚点模块的响应时间,但模拟用的是预设的低强度数据流,现实情况下的流量密度是模拟的几十倍,锚点模块在那种环境里被压制得响应迟钝。
第二条写的是过滤层的问题。他原来设计的那层过滤是对数据流进行粗分类,把明显属于外围噪声的部分滤掉,让核心信息通过。但“宗师”的外围数据根本不是分类能解决的——那些碎片里裹着的情绪和记忆残影本身就是数据流的组成部分,不是噪声。他如果继续用原来的过滤逻辑,那些东西会混在核心信息里一起穿过来了。他需要重新设计一个过滤层,专门针对人类情绪数据做识别和拦截。
第三条写的是信号功率。第一次接入的时候他把功率调到了百分之四十五,当时他以为那是一个中间值——足够让“宗师”注意到他的接入信号,又不至于引起对方的警觉。但他忘了那是一个他从未真正接触过的对象,百分之四十五对它来说可能远低于感知阈值。所以在初次接触中,他实际上是在用半聋半哑的状态试图跟一个庞然大物对话。
他在“信号功率”那行
然后他停了一会儿。这个数字没办法模拟,也没有现成的参考值可查。他只能通过实际接入来试探——每次调高一点,每次多暴露一点,直到找到那个既能触及感知边界又不至于把自己完全暴露的临界点。这意味着他必须反复回到那个黑暗的数据漩涡里,每一次都在那个边缘上试探,往前推一点点,然后退回来。他闭上眼,想着那些发光的碎片,那些刺痛他意识表层的东西。
林劫睁开眼,在文档里写了第四条:连接时长。第一次从他按下确认到断开,整个过程满打满算可能不到十秒。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那个世界的重量真正压下来的时候,他的本能反应是缩回来。这跟勇气无关,身体有自己的阈值。他只做了一次尝试就停了,这个结果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他需要多做几次,每一轮哪怕只比上一次多坚持一点点,最终才能在那个环境里稳住自己。
他把这四条写完,然后把平板放到一边。铁皮厂房里很安静,外面的风停了,远处隐约能听到什么机器运转的低响。他的后背靠着沙发,那根弹簧今天没怎么扎他——他坐的位置偏了一点,避开了那根最突出的。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起来了。工棚里的设备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走到那台服务器面前蹲下来,启动电源,等系统加载完毕,然后打开EC-00协议的第一层代码。他先把锚点模块拆出来重新改。原来那个锚点的数据调用路径是直连式的——只要锚点被激活,它就立刻开始从存储区调用林雪的记忆数据作为参照。问题是当外部数据流过大的时候,锚点模块的自身负载也高,它的运算能力被拆成两半,既要维持锚点本身又要对抗外来数据的侵蚀。他在代码里加了一级缓冲,把锚点的核心数据先复制到缓存区运行,让主存储区只做被动保护。
然后他处理过滤层。原来的粗分类逻辑他全部删掉,换了一个新的方案——在过滤层前面再加一个预检模块,专门识别人类情绪数据。那个模块用了他从星港数据中心弄来的脑波样本做训练素材,能大致判断一段数据流里是否包含人类情感相关的信号特征。如果识别出是情绪数据,预检模块会先做标记,再由过滤层决定放行还是拦截,而不是像之前一样一股脑全放进来。他在代码里嵌了大概两百行用来处理情绪标记的分类逻辑,写得不算漂亮,但功能能用。
改完之后他对着屏幕看了很久。平板上显示协议完整度百分之九十八,他增加的东西让协议变厚了,但稳定性提高了。然后他走到工棚外面,站在拆解厂的碎水泥地上,看着远处瀛海市的轮廓。灰白色的天空底下那几栋科技塔楼的玻璃幕墙仍然刺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棚里,重新坐下来面对那台服务器,伸手调高了信号功率,从百分之四十五调到百分之五十五,把锚点模块的增益参数往下压了一些,给协议信号穿过外围层时做了缓冲处理,把那些新的预检和过滤代码重新编译了一遍,然后他伸手按下启动键,平静地、没有犹豫地,确认了第二次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