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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蛛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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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三年十二月初二,晨,京都,二条城西侧驿馆。

徐尔觉在二楼客房中醒来时,天色尚未全亮。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些被烛火熏黑的木纹,将昨日的见闻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东寺与真圆的会面、智乐院中泽庵的教诲、新京广场上秀赖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每一幕都像是拼图的一块,但拼图的整体图景,依然模糊不清。

他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楼下传来陈贵与驿卒低声交谈的声音,夹杂着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简单地洗漱更衣,在桌前坐下,摊开纸笔,准备将昨日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文。但刚写下几行字,楼下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陈贵的声音:“大人,二条城遣人送信来了。”

徐尔觉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放下笔,抬起头:“拿上来。”

纸门拉开,陈贵低头走进,双手捧着一封书信。信封是上等的楮纸,封口处压着一枚桐纹火漆,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徐尔觉接过信,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信笺,展开。

信的内容不长,措辞客气而得体:

“徐御史钧鉴:闻君驾临京都,不胜欣喜。本官备有清茶一壶,欲邀君至二条城一叙,共话畿内海防事宜。不知君今日可得闲暇?若蒙赏光,本官当扫榻以待。——羽柴秀赖顿首”

徐尔觉看完信,没有立刻放下。他的目光在“羽柴秀赖”这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信笺轻轻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一个问题:秀赖为什么要主动见他?

按常理,巡按御史到京,副将军不必急于召见——等御史安顿好了、递帖求见了,再见也不迟。秀赖主动邀约,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想探他的底,二是想拉拢他。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秀赖对他有所忌惮。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隔夜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信笺,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信笺背面写了一行字:“殿下厚意,下官心领。然下官初至京都,尚有公务亟待料理,今日恐不得暇。待诸事稍定,自当趋府拜谒。——徐尔觉谨复”

他将信笺折好,重新装入信封,递给陈贵:“送回二条城。”

陈贵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人……这恐怕有些不妥吧?毕竟是副将军的邀请。”

徐尔觉摆了摆手:“你只管送去。他若问起,就说我确实在忙。”

陈贵不再多言,低头应了一声,转身退出房间。

徐尔觉重新在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他的笔记。但他心中清楚,他拒绝秀赖的邀请,不是为了“忙公务”,而是为了掌握主动权。他要在秀赖面前保持距离,让秀赖猜不透他的底牌。只有这样,他在后续的接触中才能占据有利的位置。

一个时辰后,陈贵回来了。他的脸色有些古怪,像是经历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大人,信送到了。石田大人亲自收的信。”陈贵道,“他看了大人的回复,没有说什么。但他说——如果大人今日得空,他倒想请大人喝杯茶。”

徐尔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秀赖的邀请被拒,石田三成紧接着就发出了自己的邀请——这不是巧合。这是二条城在调整策略:既然副将军亲自出马没能请动你,那就换一个身份更低、更灵活的人来接触你。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你告诉他,午时过后,我在驿馆等他。”

午时二刻,石田三成准时出现在了驿馆门口。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直垂,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角带,看起来像是出门访友的普通武士。他身后只跟了两名随从,一名牵马,一名提着一只食盒——食盒里装着几样精致的点心,算是登门的伴手礼。

徐尔觉在二楼的会客厅中接待了他。两人隔着茶案相对而坐,陈贵沏上茶,退到廊下守候。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茶汤注入杯中时发出的轻微水声。

石田三成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碗,先闻了闻茶香,然后抿了一口,放下,赞了一句:“好茶。”

徐尔觉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石田大人亲自登门,想必不只是为了来喝我这杯茶吧?”

石田三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被看穿的坦然:“徐御史果然是爽快人。那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在下今日登门,是想问徐御史一件事。”

“请说。”

“徐御史来京都,到底想查什么?”

徐尔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茶案上那碟还未动过的点心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石田大人,在下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二条城——愿意借多少人给在下?”

石田三成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停住了。他没有料到徐尔觉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徐御史想要多少人?”

“二十个。”徐尔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好手。熟悉京都街巷,能打能跑,嘴巴严实。”

石田三成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他看着徐尔觉,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意味:“徐御史要这些人——做什么用?”

徐尔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说出了两个字:“查案。”

“什么案?”

徐尔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铺在茶案上,推向石田三成的方向。纸上写着一个人名——“猪熊教利”。

石田三成的目光在纸上的名字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徐尔觉,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徐御史……为什么查他?”

“因为他认识一些人。”徐尔觉的声音依然平淡,“那些人,可能知道一些事。”

石田三成沉默了。

他坐在茶案前,目光落在那张写着“猪熊教利”的纸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无奈,也有谨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徐御史,你可知道——猪熊教利这个人,在京都是什么样的名声?”

“在下初来乍到,愿闻其详。”

石田三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像是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猪熊教利,左近卫少将。他家世不算顶尖,但也不差。他本人精通和歌、连歌、茶道,在京都的文化圈中小有名气。但他最出名的,不是他的才学,而是他的生活方式。”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喜欢喝酒,喜欢聚会,喜欢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彻夜畅谈。他的朋友包括乌丸光广——参议,大诗人,和歌汉诗俱佳;花山院忠长——左近卫少将,左大臣花山院定熙之子;飞鸟井雅贤——左近卫少将,权大纳言飞鸟井雅庸之子;中院通纯——权中纳言中院通胜之子;四条隆季——权中纳言四条隆政之子;冷泉为起——权中纳言冷泉为满之子。”

他念完这些名字,抬起头看着徐尔觉:“徐御史,你听到了吗?这些人,全都是公卿子弟。他们的父亲、祖父,都是朝廷的重臣。猪熊教利和这些人交往,喝醉了酒,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什么话都可能说得出口。”

徐尔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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