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傩面(2/2)
走到审讯室门口的时候,赵世奎忽然加快脚步,挡在了柳生面前,脸上堆着笑:“都督,审讯室里有些杂乱,下官让人收拾一下,您稍等片刻?”
柳生停下脚步,看着赵世奎,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赵世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硬着头皮站在那里,没有让开。
柳生忽然笑了。
“赵镇抚使,”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聊家常,“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赵世奎一愣:“下官……下官一向对都督恭敬有加啊。”
“是吗?”柳生淡淡道,“那你为什么要挡在本督面前?”
赵世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尴尬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柳生没有继续为难他。他伸手拍了拍赵世奎的肩膀,语气温和了一些:“行了,本督知道你有难处。让开吧。”
赵世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柳生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审讯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粗木桌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假太监张永寿被绑在墙角的一个木架上,衣衫破烂,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新鲜的鞭痕,但都不深——看得出用刑的人很有分寸,只伤皮肉,不伤筋骨。
而在审讯室的另一个角落,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标准的锦衣卫制服,玄色飞鱼服,腰间悬着一柄绣春刀,脸上戴着一副傩面。面具是素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孔洞。面具后面的目光平静地与柳生对视,没有丝毫闪避或慌张。
柳生站在门口,目光在那个傩面人身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立刻质问那个人的身份,也没有回头看赵世奎。他只是走到桌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说了一句:“审出什么了?”
这话是对赵世奎说的。
赵世奎连忙走上前来,拿起桌上的笔录,双手递到柳生面前:“回都督,此人供述了入宫的经过,以及他在宫中负责的具体事务。他提到一个姓王的太监,戴风帽,下巴极瘦,声音含物——据他所说,正是这个王太监帮他入的宫,也是这个王太监安排他去巡那道门的。”
柳生接过笔录,快速扫了一眼,目光在某一行停了下来:“他提到了乾西五所那道门?”
“提到了。”赵世奎点头,“他说那道门的门缝里会飘出一种带甜味的檀香,他每次巡到那里都会闻到。”
柳生沉默了片刻,将笔录放在桌上,然后转向那个傩面人:“你问了他多久了?”
傩面人微微欠身,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低沉平稳:“一个时辰。”
“问出了什么他没说的?”
傩面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道:“他说他没见过三公子。但他在提到‘白衣’两个字的时候,瞳孔收缩的速度比正常反应快了大约半拍。这说明他不仅见过白衣人,而且对白衣人有很深的恐惧。”
柳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惊讶——他惊讶的是这个人的观察力。在短短一个时辰的审讯中,不仅能问出口供,还能捕捉到犯人瞳孔收缩的速度这样的细微反应。这不是普通刑讯官能做到的,甚至不是赵世奎这个级别的锦衣卫能做到的。
这是御庭番的手段。
柳生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那个傩面人面前,与他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柳生能透过面具上的孔洞看到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柳生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摘下了那张傩面。
面具硬如刀削。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但眼神依然锐利得像两把出鞘的短刀。他看着柳生,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算是笑过。
“都督好眼力。”长谷川英信道,“在下还以为这副打扮能瞒过您呢。”
柳生看着这张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夜里。”长谷川说,“直接从平壤过来的,骑死了三匹马。”
“主公让你来的?”
长谷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赵世奎一眼。赵世奎立刻会意,连忙躬身退出了审讯室,顺手带上了门。
等赵世奎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长谷川才点了点头:“是。”
柳生握着傩面的手微微收紧。他走到桌边,将傩面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看着长谷川:“主公还说了什么?”
长谷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被绑在木架上的张永寿身上。假太监已经昏过去了,脑袋耷拉着,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
“都督,”长谷川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在顺天府抓到他的当天晚上,消息就送到了平壤。主公看完密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把长谷川叫来。’”
柳生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然后我就来了。”长谷川说,“主公没有给我任何具体的指示,只让我做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柳生,目光平静如水,但柳生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涌动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把这个人脑子里所有有用的东西,全部挖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要花多长时间。挖完之后,把所有相关的线索串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柳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长谷川,看着这个二十多年前在日本战场上被他亲手招募进御庭番的年轻人——如今也已经人到中年了。他想起光复元年主公把御庭番交给长谷川时的情景,想起主公说的那句话:“长谷川,朕把最锋利的一把刀交给你了。你要保管好它。”
现在,这把刀出鞘了。
柳生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张永寿面前,低头看着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假太监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柳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柳生没有看他太久。他转过身,看着长谷川,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件事的背后,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长谷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