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纳鞋底(2/2)
张志远的脸色彻底变了,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屋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是一个什么电视剧,有人在哭,哭得稀里哗啦的。
“张记者,我在等你的回答。”冷志军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过去。
张志远抬起头,看了看冷志军,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是故意的。那个人找我的时候,就说他想了解一下野人的生活习惯,写一篇学术论文,让我帮他打听一下。我不知道他是要抓野人,我真的不知道。他给了我五百块钱,说是信息费,我……我就收下了。”
“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长啥样?在哪儿能找到他?”冷志军一个接一个地问,问得张志远抬不起头来。
“他姓赵,叫赵德胜,是个倒腾古玩的,在古玩城有个铺面。他……他之前也做过野生动物的买卖,倒腾过鹿茸、熊胆啥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盯上野人了。他跟我说,野人稀罕,抓到一个能卖好几万,比倒腾鹿茸强多了。他让我帮他打听野人部落的位置,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千块。我当时……我当时手头紧,就答应了。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干出这种事来,我要是知道,打死我我也不干。”张志远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冷志军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恨这个人,恨他把野人部落的秘密告诉坏人,差点害了那些野人。可他又觉得这个人可怜,为了一千五百块钱,就把良心卖了,把自己也卖了。
“赵德胜的铺子在哪儿?”
“在古玩城二楼,218号,叫德胜古玩店。”
冷志军站起来,又问了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派出所作证?”
张志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愿意。”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跟着冷志军出了门。两个人坐公交车到了派出所,找到了王警察。冷志军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张志远也承认了,把他跟赵德胜之间的交易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还写了一份书面材料,签了字,按了手印。
王警察听完,脸色严肃了,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说了几句话,放下电话,跟冷志军说:“赵德胜这个人我听说过,之前因为倒卖文物被处理过,是个惯犯。你们先回去,我这就带人去找他。”
冷志军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省城的夜晚灯红酒绿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亮得晃眼。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长长的白雾,看着那团雾在路灯下慢慢散开,像一朵花在夜色里盛开又枯萎。他想起张志远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颤抖的嘴唇,想起他说“我真的不知道”时那个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里。
他想,不管赵德胜能不能抓到,这事儿总算是有了个结果。野人救出来了,牵线的人也找到了,幕后的人也扯出来了,剩下的就交给派出所去办吧。他能做的,都做了。
第二天,他开着面包车回了屯子。路过参场的时候,他停下车,进去跟林大壮说了省城的事。林大壮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从炕头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好几口。“那个张志远,看着挺老实个人,咋能干出这种事儿呢?五百块钱就把良心卖了?不值当啊。”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冷志军靠在炕沿上,也点了一根烟,“他也是手头紧,一时糊涂。好在他后来愿意作证,将功补过了。”
“那赵德胜呢?抓住了没有?”
“还不知道。派出所的人去找了,应该能抓着。”
林大壮又吧嗒了几口烟,掐灭了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把烟灰磕干净了。“志军,你说那些野人,以后咋办?咱不能天天守在那儿,派出所也不会天天管他们。这回去了一伙赵德胜,下回再来个李德胜、王德胜,咋整?”
冷志军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参地。“我打算去趟野人部落,跟首领商量商量,让他们搬到一线天去。那个地方隐蔽,外人进不去,安全。”
“行。我跟你一块儿去。”林大壮也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烟灰。
冷志军摇了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人多了反而不好。野人怕生人,见着生人就跑,你去了他们还以为你是坏人呢。”
林大壮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你小心点,山里雪厚,别碰着黑瞎子。要不你把大毛带上?它认路,比你强。”
冷志军笑了笑。“大毛老了,走不动了。点点也老了,都走不动了。我一个人去就行,又不是没去过。”
出了参场,冷志军开着车往家走。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看见有人在杀年猪,院子里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烧着滚烫的开水,热气腾腾的。几个人按着一头大肥猪,刀子捅进去,血哗哗地流出来,接了一大盆,猪血冒泡,热气往上飘。旁边站着几个小孩,捂着耳朵,又害怕又想看,伸着脖子一眼一眼地瞄。冷志军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小时候,村里杀年猪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整个村子都飘着肉香。那时候日子虽然穷,可过年就是过年,有年味儿,不像现在,啥都不缺了,年味儿倒淡了。
他摇了摇头,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在雪路上继续往前开。太阳快落山了,把雪地照得金黄金黄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挡在眼前面,心里头想着野人部落的事。一线天那个地方,他得先去探探路,看看里头现在啥情况,能不能住人,有没有野兽,有没有水源,这些都得看好了,不能把野人往一个没法住的地方领。
回到家里,胡安娜已经把饭做好了。炖了一锅酸菜白肉,蒸了一锅馒头,还拌了一个凉菜,芥末拌粉丝,呛鼻子,吃一口眼泪直流,可就是好吃。冷小军从学校回来了,坐在炕桌旁边,吃得满嘴流油,嘴角上沾着酸菜叶子,腮帮子上粘着馒头渣,跟个小花猫似的。
“爸,你这两天去哪儿了?咋老不在家?”冷小军嘴里含着馒头,含混不清地问。
“去省城了。办点事儿。”冷志军夹了一筷子酸菜,酸菜的酸味儿和五花肉的油香在嘴里化开,好吃得他眯了眯眼睛。
“啥事儿?”
“大人的事儿,小孩别问。”
冷小军撇了撇嘴,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两口,又抬起头来。“爸,我下周要考试了,考完试就放寒假了。”
“考好点,别丢人。”
“知道了。”冷小军又把头低下了,使劲扒拉着碗里的饭。
胡安娜看着儿子,笑了笑,给他又夹了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的,炖得烂烂的,一碰就碎了。“多吃点,长身体呢。”
冷小军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嚼了几口咽下去了,又伸手去拿馒头,手指头在馒头篦子上划拉了两下,捡了一个最大的,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留着。冷志军看着他那个吃相,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想起了野人部落的那些野人。他们吃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狼吞虎咽的,好像永远吃不饱似的。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伤养好了没有,有没有吃的,有没有喝的。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馒头放下了,吃不下了。
“咋了?不好吃?”胡安娜看他不吃了,问了一句。
“好吃。就是心里头有事,吃不下去。”冷志军把馒头放回篦子里,端起碗喝了一口酸菜汤,酸溜溜的,烫嘴,他嘶了一声。
胡安娜知道他的脾气,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夹了一片白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冷小军吃饭的吧唧声,还有灶房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黑得像锅底,连星星都没有,怕是又要下雪了。冷志军看了一眼窗外,想起山里那些野人,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遮风挡雪的地方。他暗暗下定了决心,等野人伤好了,一定要帮他们搬到一线天去,给他们找个安稳的家,让他们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