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海边的度假村(2/2)
孙村长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码头是得修。我明天就找人,把那些烂木头换了,再钉结实点,加个栏杆,旁边再拴几个救生圈,以防万一。安全第一,可不能出事,出了一回事,咱这度假村就黄了,名声坏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件事记下来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可一笔一划的,很认真,写完了还看了看,确认没写错,才把小本子揣回兜里。
度假村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孙村长请了镇上的领导来剪彩,镇长老姓王,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当官的料。他站在木屋前面的平台上,拿着一个大喇叭,说了一通祝贺的话,什么“海阔山高度假村的建成开业,是我镇旅游业发展的一件大事,对于推动我镇经济结构调整、促进就业、增加农民收入具有重要意义”之类的,一套一套的,像背书一样,背得滚瓜烂熟的,不带卡壳的,可见这种场合他没少参加,这种话说得比吃饭还熟练。冷志军站在人群里听着,听不太懂那些官话套话,只觉得耳朵嗡嗡的,像有只苍蝇在耳边飞来飞去,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死,只能忍着,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镇长讲完话,剪了彩,一条大红色的绸带被他咔嚓一刀剪断了,两边的彩带飘落下来,像两只红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慢悠悠地落在地上。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震得耳朵嗡嗡响,烟雾弥漫,火药味儿呛得人直咳嗽,有几个小孩子捂着耳朵躲在大人身后,又害怕又想看,伸着脖子从大人腿缝里一眼一眼地往外瞄,小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那副样子可爱得很。冷志军站在人群里,捂着耳朵,看着那些鞭炮崩开的红纸屑在阳光下飞舞,像一场小小的红雨,纷纷扬扬的,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地上,到处都是红彤彤的,喜庆得很。
“恭喜恭喜!孙村长,你这度假村搞得不错,回头我帮你宣传宣传,让县里的领导也来看看,争取把你们这儿打造成咱们县的旅游名片!”镇长握着孙村长的手,使劲摇了摇,脸上的笑容很职业,可语气还算真诚,不像那种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谢谢王镇长!王镇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把度假村经营好,不给咱们镇丢脸!咱们镇的海鲜是最好的,咱们镇的海滩也是最干净的,咱们镇的老百姓也是最热情的,游客来了不想走,走了还得来!”孙村长点头哈腰的,笑得脸都僵了,可不敢不笑,人家是镇长,镇上的一把手,得罪不起,得捧着哄着,这是规矩,啥时候都变不了。
冷志军不喜欢这种场合,应付了几句,就溜到海边去了。他蹲在码头上,看着大海,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儿,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贴在脸上很不舒服,可他不觉得,他习惯了。他在这片海上混了好几年了,这片海的脾气他摸得差不多了,啥时候涨潮啥时候退潮,啥时候风平浪静啥时候狂风大浪,啥时候鱼多啥时候鱼少,他心里都有数,比孙村长还清楚,比那些世代打鱼的渔民也不差多少。
这片海养活了他,给了他不少好东西。海捞瓷、海参、鲍鱼、螃蟹、各种海鱼,一样一样地从海里捞出来,变成了存折上的数字,变成了家里的新房子、新家具、新衣裳,变成了冷小军的学费和生活费,变成了全家人越来越好的日子。他感激这片海,敬畏这片海,也热爱这片海。这片海跟老林子一样,都是他的饭碗,都是他的家,都是他这辈子离不开的地方。老林子给了他根,这片海给了他翅膀,一个让他站得稳,一个让他飞得远,缺了哪一个他都不是现在的他。
度假村开业以后,生意果然不错。第一个星期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一天也就十来个人,大部分是附近镇上的,听说了这儿开了个度假村,过来看看热闹,吃顿饭就走了,不住宿。孙村长有点着急,嘴角起了个大泡,火气大得很,天天站在码头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的,烟头扔了一地,像开了个烟头展览会。冷志军劝他别急,说好事多磨,得慢慢来,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孙村长听了,想想也是,就不那么急了,可还是天天站在码头上等客人,从早上等到晚上,从日出等到日落,跟块望夫石似的,都快跟码头长在一起了。
到了十月份,国庆节前后,客人一下子多了起来。省城来的、市里来的、县里来的,一车一车的,有自驾的、有坐大巴的、有跟旅行团的,有的一家老小全来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热热闹闹的,把度假村挤得满满当当的,几栋木屋全住满了还不够住,有人在沙滩上搭帐篷,有人干脆睡在车里,有人打地铺,啥招都想出来了,就是不肯走。孙村长高兴坏了,嘴角的大泡还没消呢,又添了几个新的,可他不觉得疼,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笑,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脸上的肉都快把眼睛挤没了。
餐厅里天天爆满,海鲜供不应求。螃蟹一筐一筐地往外端,虾爬子一盆一盆地往外上,海鱼一条一条地往外抬,游客们吃得满嘴流油,筷子不停地飞舞,嘴不停地嚼,眼睛不停地瞄着下一道菜,那吃相不太好看了,可谁也不在乎,好吃就行,管它好不好看呢。孙村长从村里请了几个妇女来帮忙,洗碗、洗菜、端盘子、打扫卫生,忙得脚不沾地,走路都带风,可她们乐意,一天能挣好几块钱呢,比在家里闲着强多了。
冷志军也忙起来了。他带着游客出海打鱼,一条船坐十来个人,早上出发,中午回来,打上来的鱼就地加工,在船上就炖了吃了,那味道,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鲜得让人想把锅都舔干净。游客们高兴得不行,纷纷拍照留念,有的站在船头张开双臂做飞翔状,有的举着刚钓上来的大鱼做炫耀状,有的搂着冷志军的肩膀做亲密状,咔嚓咔嚓的,闪光灯闪个不停,闪得冷志军眼睛都花了。
“冷大哥,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潇洒,天天出海打鱼,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多自在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游客坐在船舷上,一边啃着刚煮好的螃蟹一边跟冷志军说话,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也顾不上擦,螃蟹黄糊了一脸,他也不嫌脏,舌头伸得老长,把嘴角的黄舔得干干净净的,那样子滑稽得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潇洒啥呀?你们是来玩,我们是讨生活,不一样的。你们玩几天就走了,回去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天天在这儿,风里来雨里去的,冬天冻得要死,夏天晒得要命,你们觉得是享受,我觉得是受罪。”冷志军笑着说,把船头的缆绳系好,又去检查渔网,看有没有破洞,有破洞就用梭子补上,梭子在网眼里穿来穿去的,动作麻利得很,像在做针线活。
“那也是。”年轻游客笑了笑,把螃蟹壳扔进海里,几只海鸥立刻俯冲下来,嘎嘎叫着抢食,翅膀扑腾扑腾的,羽毛飞了一船,“冷大哥,你说你赶过山、打过猎、赶过海、捞过瓷,这是多少人的梦想啊!我也想这样活一回,可我不敢,我放不下城里的工作,放不下城里的房子,放不下城里的那些东西,一辈子就被拴在那儿了,想飞也飞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