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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海阔山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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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省城租了房子,一间不大的单身公寓,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每天爬上爬下的,累得够呛。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四十来个平方,家具也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房东留下的,旧是旧了点,可还能用,凑合着过呗,又不是不行。厨房里有灶有锅有碗,他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太好,可饿不死自己,煮个面条、炒个鸡蛋、炖个汤,凑合一顿是一顿,不讲究。

他每个月的工资不算高,可够花,还能攒下一点。他把攒下的钱寄回家里,让冷志军和胡安娜花,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该买买,辛苦了一辈子了,该享享福了。可冷志军和胡安娜哪里舍得花?把钱存起来,存折上的数字越来越大,可他们还是穿旧衣裳、吃粗茶淡饭、过苦日子,好像不花钱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好像攒钱的日子才是正日子。

冷小军一年回来两三次,春节回来一次,国庆回来一次,有时候暑假也能回来一次,待不了几天就走了,来去匆匆的,像一个过客,像一个旅人,像一只候鸟,在这个家住几天,又飞回那个城市的巢里去了。每次回来,他都觉得家又老了一些,父亲又老了一些,母亲又老了一些,院子又旧了一些,那些陪伴他长大的动物们又老了一些,有些已经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他心疼,可他没办法,这就是日子,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这一辈子必须面对的东西——离别、衰老、死亡,谁也逃不掉,谁也躲不过。

这一年秋天,冷志军去了一趟海边。他已经很久没去了,身子骨不行了,走不动了,去一趟海边得折腾大半天,来回一天,回来就得歇两天,得不偿失。可他想去,想去看看那片海,想去听听海浪声,想去闻闻那股咸腥味儿,想去跟孙村长说说话,喝顿酒,叙叙旧。

孙村长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冷志军还多还深,像一张揉皱了的纸,怎么捋都捋不平。他的腰也弯了,背也驼了,走路也得拄拐杖了,可精神头还行,还能在码头上站一会儿,抽根烟,看看海,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和渔船。度假村已经承包给别人了,他干不动了,就在家里管管账,收收钱,享享清福,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两个老头坐在码头上,抽着烟,看着海,都不说话。海还是那片海,蓝汪汪的,一眼望不到边,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好像这片海永远不会老,永远这么年轻,永远这么有活力,永远这么慷慨地给予,又永远这么沉默地等待。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儿,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贴在脸上很不舒服,可他们习惯了,从小就习惯了,从第一次跟着大人来赶海就习惯了,习惯了就离不开了,就像离不开这片土地、这片山林一样。

“志军,你还记得不?那年你第一次来海边,从海里捞上来那些大海捞瓷,卖了十几万,把我都看傻了。”孙村长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海平线上有一艘渔船,小小的,像一片树叶飘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随时都会被海浪吞没。

“记得。咋不记得?那是我第一次捞着好东西,兴奋得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那些青花花的瓷片子,一片一片的,在水底下亮闪闪的,好看得很。”冷志军也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海风中散开,瞬间就被吹得无影无踪了,像那些年的日子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都留不住。

“那时候你还年轻,浑身是劲,下海一待就是半天,上来换口气又下去了,跟条鱼似的。现在不行了,老了,走不动了,连码头都得拄着拐杖走了。”孙村长说着叹了口气,把烟掐灭了,烟头扔进海里,嗤的一声,冒了一小股白烟,瞬间就被海浪吞没了,“咱都老了,不中用了,以后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冷志军没接话,把烟也掐了,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擦眼泪还是擦汗,反正擦了好几下,擦了又擦,擦得眼角都红了,红得像兔子眼睛,亮晶晶的,湿漉漉的。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群海鸥在飞翔,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片洁白的帆在天上飘。它们一会儿飞得很高很高,高得几乎看不见了,一会儿又俯冲下来,扎进海里抓鱼,抓到了就叼着鱼飞起来,嘎嘎地叫着,得意得很,好像在跟同伴炫耀自己的本事。

回程的路上,冷志军又在山里转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老乌龟在爬。山里的路他还是熟悉的,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坡,哪里有个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像刻在脑子里一样,这辈子都忘不了。

林子还是那个林子,树还是那些树,高高的,密密的,遮天蔽日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亮晶晶的,好看得很。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沙沙地响,像在跟他说话,又像是在唱歌,唱的是那些年的故事,那些赶山打猎的故事,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那些他年轻时的勇敢和莽撞。

他走到一棵大松树识,他年轻的时候就在这儿歇过脚,那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粗,还没这么高,还没这么老。几十年过去了,它长粗了,长高了,长老了,他也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不动了,可它还在这儿,还在长,还在活,还在看着一代一代的人从它身边走过,从年轻走到年老,从生走到死。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松塔,黄褐色的,鳞片张开了,里面的松子已经落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轻飘飘的,像一只没有灵魂的躯壳。他把松塔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揣进了兜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他想把这颗松塔带给冷小军,让他看看,让他知道,山里的东西,哪怕是一颗空松塔,也是有故事的,有生命的,有温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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