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2/2)
没有人说话。老队员们对这片区域太熟悉了,哪条巷子通哪儿,哪个窝棚大概住着谁,哪堵墙可以翻过去,哪个拐角容易藏人,闭着眼都能走。他们不需要格桑多说什么,接过任务,找到自己的位置,像鱼游进了水里,自然而然地就散开了。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着,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分开,像一群在深海里游动的、发出冷光的鱼。
一个月一轮换,一年也有两三次能分到这个区域,对于巡逻队员来说,就是日常。
陈星灼和周凛月分到了格桑那组。六个人,格桑带队,周凛月听到格桑念出她们名字的时候,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不是怕另一组那个带队的不可靠,是怕和陈星灼分开。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陈星灼倒没什么反应,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她看了格桑一眼,确认他没有别的话要说,拉着周凛月站到了队列的末尾。只要不把她俩拆开,跟着谁都无所谓。
格桑没有再看她们,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机械表,荧光指针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绿光。“现在十点整。出发。”
六个人,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格桑走在最前面然后是那三个老队员,陈星灼和周凛月在最后面。头灯的光柱照着前方那些人的背影,照着那些歪斜的窝棚、破烂的墙壁、坑洼的地面。
巷子里的味道更浓了。不是那种单一的臭味,是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的,像一锅煮坏了的杂烩汤——尿骚味、腐烂味、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让人想吐的味道。陈星灼把电动送风口罩戴上了,电机嗡嗡地转着,送来的风过滤掉了大部分异味。周凛月也戴上了,只露出两只眼睛。护目镜放下来了,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格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像是走在自己家院子里,哪块石头会滑,哪块木板会翘,哪里要低头,哪里要侧身,一清二楚。那三个老队员跟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柱照着格桑的脚后跟,一步不落。只是沉默地走着,不说话,不回头,几个人也没上面交流,像几截被风吹动的木头。
陈星灼一边走一边记路。左拐,右拐,直行,再左拐。她不是怕迷路,是怕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在这种地方,迷路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那么盲目地走着,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最后,连自己都丢了。
周凛月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陈星灼侧过头,周凛月的护目镜后面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右边。陈星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不是电灯的光,是蜡烛的光,橘红色的,在黑暗中像一只正在流泪的眼睛。光在晃动着,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还有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念着什么。不是那种诵念的调子,是喃喃自语,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陈星灼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紧了紧周凛月的手,继续往前走。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声音。不是他们这一组的频道,是另一组。声音很杂,沙沙的,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北边……有人……跑……”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掉在地上的闷响,然后又是一阵杂音,然后安静了。
格桑的脚步没有停。他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腰间的对讲机,没有说话。对讲机里又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那个带队队员的声音,喘着气。“没事。踩空了。摔了一跤。”格桑松开对讲机,继续往前走。
陈星灼和周凛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着,照出前面那些人的背影。格桑的黑色皮夹克在光柱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前面三名队员的旧制服洗得发白,有两个老队员的衣服上还打着补丁。他们的影子投在那些歪斜的窝棚墙壁上,忽大忽小,像一群不安的鬼魂。
一个小时的巡逻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在这片像贫民窟一样杂乱无章的窝棚区里,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拉到比实际长度多了好几倍。陈星灼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她没有看表,只是跟着前面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地走着。左拐,右拐,直行,再左拐。
格桑的脚步终于停了。他站在一条稍微宽一点的巷子里,头灯的光柱照着前方那堵被涂得乱七八糟的墙壁。墙壁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清楚。在头灯的照射下,它像是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证据,证明有人曾经在这里挣扎过,祈祷过,绝望过。
格桑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他的脸在几柱光柱下的照射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纸。
“休息十分钟。”他说。没有人坐下,没有人蹲下,没有人靠着墙喘气。六个人就那么站着,头灯的光柱照着各自面前那一小片地面。远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漫长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陈星灼把口罩拉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还是臭的,但没有过滤之后那种寡淡的味道。她看了一眼周凛月,周凛月也把口罩拉下来了,脸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累不累?”陈星灼问。周凛月摇了摇头。她伸手,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个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递给陈星灼。陈星灼接过来,也喝了一小口,把水壶递回去。
格桑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机械表。“走了。”他把皮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转身走进了黑暗里。五人跟在后面,头灯的光柱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了。那些歪斜的窝棚、破烂的墙壁、坑洼的地面,又重新被黑暗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