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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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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以前这里是大片的农田,春天的时候,陈星灼记得刚来昌都那会儿,田里还有人在劳作,弯腰低头,种着什么。后来,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地冻了,极夜来了,种不下去了,田就荒了。她以为这片田已经彻底废了,和棚户区那些正在慢慢烂掉的人一样,在这片永恒的、化不开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失去生命力。但今晚,她发现自己错了。

头灯的光柱照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泥土,不是枯草,不是积雪融化后留下的黑乎乎的泥浆——是塑料,一大片一大片的塑料,白色的、透明的、在头灯的照射下反着光的塑料。那些塑料被弯成拱形,一根一根地插在地里,上面盖着厚实的薄膜,边缘用泥土和砖头压得严严实实。塑料大棚。

陈星灼的脚步顿了一下。周凛月也顿了一下。两人的头灯光柱同时照在那片白色的、连绵的塑料大棚上,在黑暗中像一片突然出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山。

格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向最近的一个大棚,弯腰掀开了门口的塑料帘子。头灯光柱跟着他钻了进去,陈星灼和周凛月跟在后面,也钻了进去。大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不是暖风机那种干燥的、呼呼吹的热,是湿热的、闷闷的、像夏天雷雨前的那种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和绿叶的清香,还有一股淡淡的、化肥的味道。

陈星灼的头灯光柱扫过大棚内部。一排排整齐的种植槽,用砖头和木板搭的,里面填着黑色的营养土。土里长着绿色的东西——不是野草,是菜。青菜,一茬一茬的,嫩绿的叶子在补光灯下泛着油亮亮的光。菠菜,叶子肥厚,深绿色的,挤在一起。还有韭菜、茼蒿、生菜、小白菜。那些菜种得很密,每一寸土都用上了,没有浪费。

头顶上,吊着一排排的补光灯。不是陈星灼和周凛月家里用的那种全光谱灯,是更简陋的、用日光灯管改装的,灯管外面裹着银色的反光膜,把光聚拢在种植槽上。那些灯还亮着,白光刺眼,照得大棚里亮如白昼。灯管的一端接着黑色的电线,电线沿着大棚的骨架延伸到外面,不知道通向哪里。

大棚里有两个人。一个蹲在种植槽边,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松土。另一个站在补光灯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正在往土里浇什么东西。两人都穿着旧棉袄,头上包着头巾,脸被补光灯照得白晃晃的。听到动静,他们抬起头,看到格桑和身后那些头灯的光柱,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松弛。

“格桑队长。”蹲着的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们怎么来了?”

格桑没有回答,他的头灯光柱扫过大棚的角角落落,从种植槽到补光灯,从电线到塑料薄膜,从那一排排嫩绿的菜苗到墙角堆着的肥料袋。“我们这组这段时间在这里巡逻,基地长让我来看看。大棚都正常吗?”

“正常正常。”那人连忙点头,手指着那些菜苗,声音带着点得意的、藏不住的自豪,“您看这青菜,长得快得很。这批种下去才二十天,再过一周就能收了。”他把一棵青菜拔出来,根部带着黑土,叶子翠绿翠绿的,“您看,一点不比有太阳的时候差。”

格桑接过那棵青菜,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它还给了那人。

“继续忙吧。”他转过身,掀开塑料帘子,走了出去。陈星灼跟在后面,钻出大棚的瞬间,冷空气扑过来,温差大得让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大棚外面,头灯光柱扫过这片开阔地。塑料大棚一座挨着一座,连绵成片,在黑暗中像一个个白色的、沉默的巨蛋,里面孕育着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不该存在的东西——生命。不,不止是生命,是希望。是一种被人硬生生从这片被诅咒的土地里催生出来的、倔强的、不肯死去的希望。

基地长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在这片所有人都以为已经荒废了的农田上,搭起了这些大棚,种上了菜,养活了那些还在补光灯下弯腰劳作的人。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的?是极夜刚开始的时候?是食堂快断粮的时候?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放弃了、在等死的时候?陈星灼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手中的势力和筹码也不少。

格桑带队继续往前走,一棚一棚地检查。他跟大棚里的人说话,用藏语,也用汉语。问补光灯亮不亮,电线有没有老化,塑料薄膜有没有被风吹破,地里的菜长得好不好。那些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拉着格桑的手,指着某棵发黄的菜叶,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格桑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会蹲下去,用手捏捏土,或者把菜叶翻过来看看背面。

走到第五个大棚的时候,他停下来,掀开帘子,站住,没有进去。

大棚里面有人在吵架。不是那种激烈的、摔东西的吵架,是压低了声音的、但你从语气里能听出那种憋了很久的火气的吵架。一个男人在说,女的在回嘴,语速很快,用藏语,陈星灼听不太懂,但她听出了那几个反复出现的词——电、灯、时间、不够。

格桑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开。他站在门口,听着,等了一会儿。里面的人察觉到了,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帘子从里面被掀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看到格桑,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格桑没有问他吵什么,也没有批评他。“缺什么?”他问。那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旁边女人挤过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气愤了,是那种——被看到了窘迫、被问到了痛处、不得不说的那种难为情。她说补光灯每天只给开八个小时,八个小时够什么?菜要长,要光,没有光就不长。电不够,发电厂说煤不够。没有煤就没有电,没有电就没有光,没有光菜就不长。

格桑听完了,点了点头,没有解释,没有承诺。他说“知道了”。那女人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还是闭上了。

陈星灼和周凛月跟在他身后,还有老赵他们,一棚一棚地走着。她们数了数,一共十二个大棚。有的种叶菜,有的种根茎,有的育着苗。每个大棚里都有人在忙。她们看到了几个人是从小区里见过的面孔——那些在种地组干活的,极夜之后以为没活干了,窝在家里等死。没想到他们在这里,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农田上,在大棚里,在补光灯下,弯着腰,种着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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