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把横竖纵拉回人间(2/2)
所有高管和科学家的呼吸都停滞了。
真正的灵魂拷问,开始了。
张伟没有去按什么数据报表,他直接绕过巨大的会议桌,走到了全球交付总裁小赵的面前。
张伟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小赵。”
“公司成立第三个月。”
“我们在东莞接的那个的单子。大夏天,你在那个客户机房的防静电地板上,铺着纸皮,被蚊子咬着,睡了多少天?”
小赵被张伟的眼神盯得发毛,下意识地、有些结巴地回答:“十……十一天。那家厂叫,华联电子。”
“对,华联电子。”张伟死死盯着他,“那时候,客户半夜叫你起来改方案,你在这个桌子上拍着胸脯骂娘,骂那帮客户简直不是人,根本不管底下的员工死活。”
张伟的声音拔高:
“那时候你懂得心疼人!现在呢?!”
“现在你坐在这个冷气十足的屋子里,看着大屏幕,轻飘飘地告诉我,外面那几亿没了工作的人,叫‘低适应性群体’?告诉我他们会被‘自然淘汰’?!”
小赵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伟没有停顿,猛地转身,走到了销售总裁小许的椅子后,双手一把按住小许的肩膀。
小许吓得浑身一颤。
“小许。咱们横竖纵的第一个单子。”
张伟的声音有些沙哑:“你陪着我,在人家甲方的会议室里被指着鼻子骂是骗子,被人轰了出来。”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你拉着我,在地下停车场里抽了一整晚的烟。你跟我说,伟哥,这世道太难了,老板们都在刀尖上舔血,员工们都在泥地里挣扎,咱们得干出点名堂,让大家都能活得有尊严。”
张伟的手指死死扣进小许的肩膀里:
“你以前是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你最懂人是怎么活的!”
“现在呢?现在全世界都在骂我们,都在流血,你怎么变得比你兜里的那部AI手机还要冷血?!”
小许低下了头,双手死死攥紧了裤腿,眼眶开始泛红。
张伟继续往前走,停在了研发巨头老陈的面前。
老陈是这里的技术天花板,也是当年脾气最臭的。
“老陈。”张伟盯着他一半斑白的头发,“当年写底层架构的时候,你觉得我的方向偏了,你敢当着全研发中心一百多号人的面,一巴掌拍碎了桌子上的咖啡杯,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不懂技术的傻逼。”
“现在呢?”
张伟缓缓地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老陈的面前:
“现在外面的舆论已经把我们架在火上烤了!内部的数据已经冰冷到快要吃人了!为什么你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说了?你以前敢拍桌子骂我的那个种呢?!”
老陈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满脸通红,嘴唇抖动了半天,却硬是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张伟直起身,目光转向了那几个外籍科学家。
他盯着俄罗斯人伊万。
“伊万,你忘了你喝着伏特加,直接撕裂了主脑座舱的空间UI界面,冲进来骂我的那一天了吗?”
张伟模仿着伊万当时的语气,粗犷而暴躁:“‘张!你这是在把全人类变成机器的齿轮!你是个魔鬼!’”
“那时候你为了保护人类的感性,敢跟我这个老板决裂。现在呢?你现在告诉我,这是热力学第二定律?你用物理定律来掩盖你对生命的麻木?!”
伊万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把头转了过去。
随着张伟一个个的点名,一个个将他们心底那层被算力包裹的结痂硬生生撕开。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彻底崩裂了。
这不是上司对下属的训话。
这是一个人,在拼尽全力地,把一群快要异变成AI的怪物,从数字的深渊里,一个一个地拽回人间!
压抑了数年的情绪,在这个没有主脑监控、昏暗压抑的房间里,终于像是一座活火山,压不住了。
“砰!!!”
一声巨响。
老陈猛地站了起来,一脚踹翻了身后的昂贵人体工学椅。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双眼血红,指着张伟,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因为没人敢了!!!”
这声怒吼,像是在会议室里引爆了一颗炸弹,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老陈浑身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这个快五十岁的硬汉眼角砸了下来。他指着张伟,声音凄厉得让人心碎:
“伟哥……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这几年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越来越像个神了啊!”
“你一句话,全球的工业命脉都要改道!你一个推演,就能决定一个国家的产业生死!”
老陈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崩溃地咆哮:“我们在你面前,算什么?我们连一行能影响你决策的代码都算不上!谁还敢反驳你?!谁敢告诉你,张伟,你他妈的做错了?!”
这一刻,那块遮羞布被彻底撕碎。
横竖纵内部那最深层的绝望与恐惧,终于见到了阳光。
老陈的爆发,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所有人全线崩溃。
“你以为我想当个冰冷的机器吗?!”小许也站了起来,眼眶通红地吼道,“外面全世界都在骂我们!我女儿去上学,被同学往书包里塞死老鼠,骂她爸爸是杀人犯的帮凶!我们连回自己家都要小心翼翼,我们不把自己变成没有感情的AI,我们怎么抗得住这种全人类的诅咒?!”
法务小吴捂着脸,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张总……我不是没意见。那套‘3DIP防御矩阵’霸道得就像是法西斯,我知道!可是我知道,我在你面前说了也没意义,主脑的算力会瞬间驳回我所有的法理依据。因为在我们的三进制里,只有效率,没有公平!”
小赵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蹲在了地上:“伟哥……现在整个横竖纵,都被你的绝对正确绑架了。我们连犯错的资格都没了!只要有0.01%的误差,就会被系统判定为无效产出。我们活得连个呼吸都要被计算啊!”
会议室里彻底失控了。
哭泣声、咆哮声、绝望的倾诉声,交织成一片。
这种极其剧烈的情绪爆发,瞬间触发了横竖纵总部的最高安保警戒。
门外的安保人员在系统判定“核心高管情绪失控、存在极高物理威胁”的瞬间,猛地推开了沉重的会议室大门。
“保护张总!控制现场!”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安保如同黑豹般冲了进来,战术手电刺眼的强光瞬间锁定了老陈和小许,几个人甚至已经抽出了战术甩棍。
因为在横竖纵的规则里,任何情绪的失控,都是对张伟安全的最大威胁。
看着这些冲进来的、如同机器般冰冷的安保人员。
张伟的眼神猛地一沉。
他抓起桌子上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烟灰缸,朝着门口的方向,狠狠地砸了过去。
“砰!”
烟灰缸砸在门框上,碎屑四溅。
“都给我出去!!!”
张伟爆发出了一声比老陈刚才还要巨大的、属于人类的怒吼。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
安保队长和十几个队员全都僵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茫然地看着发怒的张伟。
张伟伸手指着门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荡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这里是他妈的公司!”
“我的兄弟在发脾气,在骂街,在哭!谁允许你们进来的?!滚出去,把门关上!”
这一句粗鄙的、充满了凡尘俗世味道的怒骂。
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巨锤,彻底、彻底地砸碎了这座会议室里那层不可侵犯的“神性”外壳。
安保队长咽了口唾沫,默默地挥了挥手,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重新关上了那扇大门。
会议室里,陷入了漫长的、只剩下粗重喘息声的安静。
但这安静,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器般的死寂。
老陈擦了一把眼泪,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小许靠在墙上,仰着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伊万走过去,拍了拍小赵的肩膀。
大家开始互相看着彼此。
看着彼此红肿的眼睛,看着彼此因为激动而凌乱的头发和衣领。
突然。
老陈看着张伟那副气急败坏、毫无神明形象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传染一样。
小许也咧开了嘴。
紧接着,在这个刚刚还经历着文明审判和生死存亡的会议室里。
这些身价数亿、掌控着全球工业命脉的大佬们,开始像一群凡夫俗子一样。
吵架。
红着眼睛互怼。
爆粗口。
互相指责对方当年的糗事。
张伟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这群人吵闹、发泄。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释然的微笑。
因为他知道,历经了这场死劫。
他的横竖纵,终于又重新像一个人类的组织了。
……
不知道吵了多久,会议一直开到了深夜。
直到所有人的嗓子都喊哑了,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吱呀——”
会议室的门,被极其轻柔地推开了。
没有惊动安保,也没有任何系统提示。
小玲默默地推着一辆手推车走了进来。
她只是走到桌边,把推车上的东西,一份一份地发给瘫倒在座位上的这群全球霸主面前。
那是二十几份极其普通的、甚至包装盒子还有点漏油的——路边摊盒饭。
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那股廉价的葱油炒肉和酸豆角的气味。
热气腾腾。
这一刻。
整个喧闹的会议室,突然又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看着手里的那个劣质的白色泡沫饭盒,神情恍惚。
小许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工业区的那间破办公室里,他们刚签下第一个单子的时候,小玲就是这样,一个人跑了两条街,给他们买回来了十几份这样加了鸡腿的盒饭。
“妈的……”
小许用力吸了吸鼻子,直接用手抓起一块油腻腻的红烧肉塞进嘴里,边嚼边骂:
“米其林三星算个屁……还是以前的盒饭香。”
老陈也端起饭盒,用筷子指着张伟,毫无顾忌地吐槽:“你别以为这顿饭就能收买我。伟哥,你当年那个打赌,到现在还没给我兑现呢!”
小吴推了推眼镜,一边扒饭一边嘀咕:“就是,你以前最不讲知识产权了,我们在东莞用的那套软件,还是我去电脑城买的盗版盘……”
昏暗的会议室里。
久违的、发自肺腑的笑声,夹杂着咀嚼食物的粗鄙声音,终于重新回荡起来。
张伟端着自己的那份盒饭,看着眼前这群狼吞虎咽、毫无形象可言的战友。
他看着窗外深圳深邃的夜空。
他终于深刻地意识到:
文明真正的生命力,从来都不是那些冰冷的、没有误差的“最优解”。
而是人的不完美。
是这种会恐惧、会愤怒、会因为一顿廉价的盒饭而感动的——凡人的温度。
……
深夜,凌晨两点。
漫长而疯狂的会议终于结束了。
张伟一个人走出了会议室,沿着长长的工区走廊往外走。
这一次。
横竖纵的工区里,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听到了远处研发区传来的为了改一个Bug而爆发的争论声;
听到了销售区角落里,有人在对着电话大声爆粗口吐槽那些不讲理的客户;
甚至听到了有人因为键盘卡键,愤怒地用力拍击桌子的清脆声响。
整个横竖纵,在经历了生死边缘的分崩离析后,终于重新有了那股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张伟走过一个转角。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的实习生正抱着一摞资料走过来。
这个年轻的新员工,显然还不知道最近横竖纵的最高层发生了一场怎样的灵魂大地震。
他只知道,眼前走过来的这个男人,是那个被全球媒体称为“数字暴君”、如同神明一般不可直视的最高统治者张伟。
年轻人的脸色瞬间煞白,吓得立刻立正站好,把资料死死抱在胸前,声音发抖地大喊了一声:
“张……张总好!”
张伟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这个满脸惊恐、仿佛在面对某种洪荒猛兽的年轻人。
在过去的几年里,他或许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像一阵冷风一样走过。
但此刻。
张伟沉默了几秒。
忽然,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咧开嘴,露出了一抹极其柔和的、带着几分市井气味的笑容。
“别叫张总了。”
张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城中村的烧烤摊上打招呼:
“叫我,伟哥。大家都这么叫。”
年轻员工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张随和的脸庞。
张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朝着电梯走去。
走廊的灯光,将他那不再像神明般完美、却透着无比坚实力量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他的身后。
那个庞大的、曾经令全人类战栗的横竖纵帝国里。
终于,重新响彻了属于“人类组织”的生机勃勃的喧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