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意外和明天（2/2）
笑着笑着，苏卫东又哭了起来。
苏晨在戒网瘾学校跳楼的时候，好像也在下雨吧？
原来。
原来从高处跌落下来淋着雨，是这种感受。
好不舒服啊。
原来，是这么的难受啊。
浑身骨头内脏，都在疼。
换了个姿势躺着好了一点，但没过多久又会疼。
雨水，原来是苦的吗？
啊……
天灰蒙蒙的。
自己会上天堂吗？
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变成了这样？
苏卫东闭上了眼睛。
他的一生在他眼前快速划过。
农村小院里。
苏卫东的父亲将苏卫东吊在了房梁上，用赶牛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苏卫东的身体。
“我打死你！”
“我打死你！！！”
“你个狗东西还敢偷钱了？！”
“老子打不死你？！”
“说，把老子的钱藏在哪里去了？！”
面对父亲的质问。
苏卫东哭的都快要力竭了。
“不是我，不是我！！”
“我没有偷钱，我没有！”
“呜呜呜……”
让小苏卫东真正感到崩溃的，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父亲平白的污蔑。
面对小苏卫东的狡辩。
苏卫东的父亲停下了手中的鞭子。
“还说没偷？！”
“我都看到你书包里的玻璃球了！”
“知不知道我种粮食累死累活才赚多少钱？”
“你居然还敢拿我的血汗钱去买玻璃珠？！”
“我今天打不死，我，我他妈就不姓苏！”
他用鞭子指着小苏卫东一阵怒骂。
说完，便又疯狂的抽打起了苏卫东。
记忆中的画面一转。
苏卫东遍体鳞伤的坐在田埂上发呆。
那些玻璃球，是他放学后用技术从小伙伴手中赢回来的。
他根本就没偷钱。
父亲为什么要冤枉自己？
望着天边垂下的落日和一望无垠的田野。
苏卫东攥紧了拳头，心中暗暗发誓。
“我有孩子了，我绝对不像这老畜生一样！”
“老畜生……”
“你看你老了我养不养你！！”
他将手中的狗尾巴草揉成一团，丢在地上踩扁。
记忆中的他快速长大，奋斗拼搏，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爱情，最终有了爱情的结晶。
抱着小小的苏晨。
苏卫东笑的无比甜美。
但在苏晨长大的过程中。
苏卫东的笑容逐渐被恐怖的面孔挤占。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耐心去好好去对待那个一张白纸的苏晨。
在苏晨犯错的时候，他会情不自禁的烦躁，暴怒。
还是个婴儿的苏晨哭个不停，闹个没完。
带娃那几天，他就没睡过一天好觉。
后来原本干净整洁的家里，被刚学会走路的苏晨弄的乱七八糟。
刚收拾好的客厅，苏晨啪的一声便把果汁洒在了地上。
就连吃个饭，苏晨都会看着动画片出神，怎么都不肯好好吃饭……
一件一件的小事，一点一点的啃蚀着苏卫东想当个好爸爸的决心。
终于，他开始忍不住动手打苏晨了。
当时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违背了当初的诺言。
在他那时很自然的看来，孩子不打能行吗？
然后就有了一次，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有的时候，是苏晨犯了错。
有的时候，是苏卫东将生意上的不顺心带回到了家里，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刚开始的时候，苏卫东还能分得清，并为此感到懊悔。
但到了后来。
苏卫东便不再去区分那些有的没的了。
一直到某次。
苏卫东发现，自己钱包里的一张五块钱不见了。
回想起前几天，苏晨缠着自己想要买悠悠球的事情。
苏卫东的面容逐渐扭曲了起来。
等苏晨放学后。
苏卫东果然在苏晨的书包里找到了一个崭新的悠悠球。
暴怒之下。
苏卫东抽出皮带就打。
这一次，比之前下手都要重的多的多。
那时的苏卫东觉得，自己是在教育。
偷东西不打狠一点，长大就要进监狱。
但在人生走马灯中，苏卫东这才从旁观者的视角意识到了。
自己不过是情绪失控罢了……
在他后悔的眼神中。
走马灯里的自己发了狠，宛如一只恶鬼，打起苏晨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分寸。
苏晨被打的一边惨叫一边逃跑。
他实在是挨不住这么重的打。
苏晨虽然年纪小，但在求生欲的催动下，跑的可一点不慢。
他身形小，东躲西藏的，苏卫东一时间还真抓不住苏晨。
苏晨越躲，苏卫东心中的无名火就越大。
好不容易抓住了苏晨后。
苏卫东拖着苏晨，将他捆了起来，直接吊在了客厅的吊灯上。
这下，苏晨跑不了了。
他发了狠的狂抽苏晨，一直抽到他自己都精疲力尽。
赵美娟下班回来，见到这一幕差点直接晕倒。
他抱着被打的浑身是血的苏晨对着苏卫东就是破口大骂。
苏卫东却是振振有词。
小偷不惩戒，长大就要坐牢！
这是他父亲以前揍他时说的话。
夫妻大吵了一架。
赵美娟带着苏晨去急诊了。
苏卫东则是气喘吁吁的去洗手上沾的血。
在洗手池前。
苏卫东恍惚间，将镜中的自己看成了父亲的模样！
那张迂腐的，让他仇恨的脸与他自己的面容重叠在一块。
这个幻觉把苏卫东吓得大叫一声。
回过神来后，苏卫东又是觉得可笑。
儿子像爹，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自己怎么会觉得害怕呢？
真是可笑……
几天后。
苏卫东在家楼底下的便利店买烟。
老板见到苏卫东后立马便激动了起来。
在苏卫东莫名其妙的眼神中。
那老板一脸歉意的说道：
“上次我老婆找钱找错了，少找了您五块钱。”
“抱歉啊……”
看着老板递过来的五块钱。
苏卫东的脸色变了变。
他意识到，是自己错怪苏晨了。
回到家中。
看着在书桌前写作业，身子止不住因为恐惧发抖的苏晨。
苏卫东恍惚间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应该道歉吗？
苏卫东张了张嘴。
道歉的话刚要出口。
他便眼尖的看到了那张九十五分的语文试卷。
“什么情况？”
“退步这么多？”
苏卫东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苏晨的后脑勺上。
打了苏晨一巴掌后。
苏卫东夺过试卷来，阴沉着脸查看起了试卷的扣分情况。
“为什么默写故事会错？”
“你下去玩之前，不是跟我说你全部背会了吗？”
“你敢骗我？！”
房间里再次响起了苏卫东的叫骂声。
道歉？
苏卫东丢不起这个脸。
正如同他在小时候学到的那样。
这世上就没有老子给儿子道歉的义务。
晚上睡觉时。
站在镜子前的苏卫东再次眼花了。
他的身影与他记忆中父亲的身影彻底重叠。
这一次，他没有再惊叫，而是坦然接受了这个幻象。
原因很简单。
儿子像老子，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儿吗？
那时的他不知道这个幻觉意味着什么。
但在人生的走马灯，作为旁观者的苏卫东却终于意识到了。
他已经变成了他曾经最可恨的那个父亲。
他跟他流着相同的血，拥有着同样暴力的基因。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向对方慢慢靠拢。
咳痰的动静，说话的方式语调，甚至是同样的身体毛病。
不管苏卫东愿不愿意承认，他都将会成为那个他最讨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