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王与王(1/2)
迪尔自然联邦与圣伊格尔帝国的交界地带。
这里曾经清澈的河流如玉带般蜿蜒,微风吹过,半人高的牧草会翻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
但那都是曾经了。
如今的这里,只有一种颜色,一种味道,以及一种声音。
颜色是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味道是浓烈到足以让人窒息的焦臭与血腥的混合物,声音则是垂死者的哀嚎和手推车木轮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战争,这场由第一夫人与大皇子普奥曼的野心点燃,又在两国最顶尖的军事机器碰撞下彻底失控的战争,已经将这片平原硬生生地犁成了一座属于人间的地狱。
连绵数十里的战壕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在大地上纵横交错。
连日的暴雨和士兵们践踏出的泥泞,混杂着残肢断臂,将这里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血色沼泽。
到了夜晚,这片地狱会呈现出它最惨绝人寰的一面。
因为尸体太多了。
多到双方甚至无法为阵亡的将士举办一场哪怕是最简陋的葬礼。在白天的冲锋与反冲锋中,无数的生命如同草芥般被填进那几百米宽的无人区里。
一到了晚上,双方的默契不再是发动夜袭,而是趁着这短暂的停火间隙,派出收尸队,去那片泥泞中将还能辨认出人形的尸骸拖回来。
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埋尸坑被挖掘出来。
一层尸体,一层生石灰,再一层尸体。
当那些坑洞被填满,伴随着指挥官面无表情的一挥手,冲天的火光便会在这片荒原上接连亮起。
火把被丢进坑中,伴随着劣质火油的助燃,无数的尸体在烈火中付之一炬。
人的毛发、皮肉和脂肪在高温下卷曲、燃烧,发出极其刺鼻的焦臭味。
那浓黑如墨的烟柱,在夜风的吹拂下,遮蔽了所有的星光与月色,如同一条条直通冥界的黑色巨龙,在天地间疯狂地扭动着。
每天晚上,交界地带的两边,都会升起黑烟。
最惨烈的时候,空气中的骨灰浓度甚至达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
士兵们每呼吸一口空气,嘴里都会满是那种涩得发苦的味道。
那是他们同袍的残骸。
在这如同绞肉机般的战场上,任何个人的勇武都显得微不足道。
哪怕是繁星这边的决死剑士,哪怕是帝国那些久经沙场的重甲骑士。
哪怕是联邦那边的精锐禁卫军,哪怕是那些能呼风唤雨的战斗法师。
两边都不占优。
双方的指挥官,都是这片大陆上最顶尖、最可怕的军事天才。
繁星阵营这边,有旧时代军人的巅峰、皇帝的旧友阿加松大公。
有精通各种奇袭与野战战术的前匪军头子迪马斯。
更有被莫德雷德居中调度,四棱星团结一致,护教军悍不畏死。
但在联邦的防线后方,坐镇的同样是令人绝望的强敌。
那是旧日帝国复苏的常胜将军、统帅着尘封禁卫的奥古斯,以及联邦内部那群真正经历了无数次部落兼并与平叛战争、身经百战的铁血老将加拉哈德!
这是一场棋逢对手的死亡博弈。
谁也吃不掉谁。
谁也推不进战线。
只能用人命,用最原始的消耗,去试探对方那几乎不存在的底线。
战况陷入了最死寂的僵局。
而在这种僵局中,两边的士兵,早就已经心力交瘁了。
没有人想再打下去了。
他们不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多久,他们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黑色的烟,呼吸的是血腥的风,然后麻木地握着长枪,在军号的催促下冲出战壕,去砍杀那些同样满脸麻木的敌人。
在这场拉锯战的磨盘里,所有人的精神都已经被碾得粉碎。
………
……
…
繁星阵营,中军大帐。
营帐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压抑。
几盏油灯在沉闷的空气中摇曳着,将围在巨大军事沙盘旁的一众身影,拉得极其扭曲。
莫德雷德坐在主位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疲惫的血丝。他双手交叉支着下巴,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沓战损报告。
会议桌的两侧,四棱星、护教军统领赛利姆、皇帝旧友阿加松、迪马斯,繁星的核心将领全员到齐。
唯独少了一个人没有站着。
在营帐最昏暗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宽大的靠背椅。
阿尔贝林,这位让整个帝国旧贵族闻风丧胆的夜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缩在那张椅子里,脑袋歪在一边,发出极其微弱的、带着严重鼻音的鼾声。
她睡着了。
在繁星最高级别的军事战略会议上,她竟然直接睡了过去。
没有人去责怪她,甚至每个人在看向那个方向时,都会刻意地压低自己的声音和脚步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太累了。
自从老皇帝德法英的死讯被那些嗅觉灵敏的政治鲨鱼察觉之后,整个圣伊格尔帝国的内部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旧贵族们蠢蠢欲动,各地诸侯试图割据,野心家们在暗中疯狂串联。
为了稳住这摇摇欲坠的帝国大盘,为了不让前线作战的莫德雷德腹背受敌。
阿尔贝林这几天,简直是把自己的命当成了两半在用。
她每天只要一睁开眼睛,就必须去帝都的各个角落,去那些侯爵的府邸里,去敲打那些不长眼的家伙。
如果敲打没用。
那就杀。
从早杀到晚。
那些试图谋反的密谋者、那些准备起草自治政令的书记官、那些暗中招兵买马的大小领主。
她那身原本笔挺的黑色制服上,此刻沾满了洗都洗不掉的暗红色血块。
她那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神,如今被浓重的黑眼圈所取代。
她刚才只是来送一份帝都内部的局势报告,结果刚一坐下,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在这吵闹的军帐里,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库玛米,此刻血腥棱星狠狠地用拳头砸在沙盘的边缘。
“埃米尔大人,他们的防线布置得简直就像是一块实心的生铁!”
埃米尔咬着牙,指着地图上几个被标红的防区。
“我昨天试着让里克老爷子强攻他们的右翼,结果刚冲进去三个纵深,就被他们用交叉的法术火力网和那种会产生魔能尘埃的重甲禁卫给硬生生顶了回来!”
“我们损失了四百个好小伙子,连他们一条战壕都没抢下来!”
“血腥棱星老哥,强攻是不行的。”
迪马斯揉了揉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语气同样沉重。
“我派出去的轻骑兵和斥候摸过他们的侧后方。
他们连运粮道都布置了高阶的预警结界。
那个加拉哈德的指挥风格太稳了,稳得让人绝望。我们根本找不到那种可以一击致命的破绽。”
站在一旁的马库斯翻开了一本厚厚的账册,用她那向来冰冷的、极其理智的声音补充道:
“相较于战术上的僵局,后勤上的压力更加致命。”
她看了一眼莫德雷德。
“领主大人,交界地带的道路已经彻底被泥泞和尸体毁了。
运粮车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因为帝都内部的动荡,很多产粮区的贵族开始消极怠工,扣留军粮。”
马库斯合上账册。
“如果不能在半个月内取得决定性的战果,我们就算不被敌人的刀剑砍死,也会被这庞大的后勤消耗给活活拖死。”
听完众人的汇报。
“诸位。”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了熟睡的阿尔贝林身上。
“如果我们要在这场消耗战中强行拖下去,最终胜利的天平,有极大的可能会倒向我们。”
莫德雷德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深沉的无奈。
“我们的士兵更坚韧,我们的国力在整合之后也能够支撑。”
“但是……”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
“我不想再打了。”
这句话一出,营帐内的一众将领全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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