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阁主*暗卫21(2/2)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暗卫本就是要跟着主人的“,可他的话已经先说完了,堵在她喉咙口,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站在廊下日光里那副笃定的模样,最终只是垂眼低声道:“是,主人。“
江珏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没有不高兴,然后弯了弯唇角,转身朝院门走去。青松已经等在门口,怀里抱着备用的手炉和厚氅,见公子出来便快步跟上。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那扇门被青松回身带上了,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温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合拢的院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衣和覆面的黑巾。她本该在今晚的宴席上隐在横梁或廊柱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手按在匕首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故。可他不让她去。他说“又冷又无趣“,说“留在院里自由些“,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转身走回了西厢。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暖,桌上果然搁着一只食盒,盖子掀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菜——比暗卫营过年时多添的半块肉不知好了多少。她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冷风透进来一丝。远处前厅的方向隐约有灯火和笑语传来,红灯笼的光映在积雪上,将那片白色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
她看了一会儿,又关上了窗,在炭火边坐了下来。一个人待在暖和的屋子里,吃着比暗卫营年夜饭好上不知多少的菜,等着那个少年从热闹中脱身回来。这大约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自由的一个除夕了。
温暖垂下眼,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窗外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爆竹响,沉闷而遥远,像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她咽下那口菜,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前厅那边,除夕宴才刚刚开始。
听雪阁的前厅平日里是议事和会客的地方,宽敞高阔,两侧的雕花窗扇上糊着厚实的窗纸。今日为了除夕宴,厅中布置得与往日截然不同——正中的高堂上方挂着崭新的红绸,两侧的梁柱间垂下来十几盏大红灯笼,将整间厅堂照得暖亮如昼。地面的方砖被擦得一尘不染,映着灯影和人的倒影。六张紫檀木大桌摆成了两排,桌面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冷盘、热菜、酒壶,还有一盘盘装着干果蜜饯的攒盒。热气混着酒香和菜香,在厅中弥漫开来,被炭火的热力烘得暖融融的。
阁主江横坐在正中的主桌上,换了一件暗紫色的锦袍,领口镶了一圈黑色的貂毛,显得比平日多几分慈和。他身侧坐着两个人——左边是江琮的母亲柳氏,右边是江珩的母亲甄氏。柳氏年过四十却保养得宜,穿着一身绛紫绣金的袄裙,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角的细纹在灯影里泛着温和的光。甄氏比她年轻几岁,生得圆润柔美,穿一袭暗红织锦的冬衣,鬓边簪着一支金钗,笑意盈盈地和身边的侍女说着什么。两位夫人平日里虽互有心结,但在这样阖家团圆的场合,面上都摆出了足够好看的笑容,偶尔还互相举杯示意一下,一副和睦融融的模样。
江琮坐在父亲的下首,换了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形修长、面容温和。他端着酒盏,时不时与旁边的长老们碰杯寒暄几句,笑意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失了几分长公子的稳重,也不冷淡得让人挑出礼数上的毛病。他应对这样的场合向来游刃有余,每一个笑容都像是精心算过的角度,落在每个人眼中都觉得这个长公子果然得体大方。
江珩坐在江琮对面,穿一身暗红锦袍,整个人比从前安静了不少。他端着酒盏却不怎么喝,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席间的热闹,偶尔被人敬酒时才举杯应一下,笑容浅淡而收敛。坐在他旁边的甄氏几次侧过头低声叮嘱他“多喝两杯暖暖身子“,他也只是应了一声“嗯“,然后低头抿一口,又将酒杯放下了。他的目光在席间游移着,偶尔掠过江琮时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暗光,又被他压了下去。两个月的禁闭和那场风波的余波还在他心里盘着,可除夕宴上他不会做什么,也不能做什么。
江珏坐在更靠下的位置。他是最小的公子,在这样正式的宴席上,位次自然在两位兄长之后。桌面的位置说不上差,但也谈不上好,恰到好处地映衬着他在阁中多年“不受宠六公子“的身份。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带微笑地听着席间的谈笑,偶尔举盏应酬几句,姿态温和而恭谨,挑不出任何毛病。他面前的酒盏是满的,可他从头到尾只抿过几口——他是以体弱多病出了名的六公子,没人会指望他豪饮畅谈。
厅中的主事和长老们分坐在两侧的桌上,各有各的圈子,各自谈着各自的话题。护卫堂的李长老在左边那桌和几位执事碰着杯,面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暗卫营的郑庸坐在角落的位置,姿态比平日松了些,却依旧不多言语,只是安静地吃菜饮酒。其他几位长老也各自围坐,有的谈论着过去一年听雪阁在江湖上的名声和威望,有的低声议着来年开春各堂口的计划安排,还有的只是纯粹地在推杯换盏之间放松这一年积攒下来的疲惫。
席间的气氛热络而喜庆。红烛高烧,灯影憧憧,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将整座前厅烘得暖意融融。侍女们端着新添的热菜和酒壶在桌间穿梭,脚步轻快,裙摆拂过地面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有人笑着举杯高声道“敬阁主一杯,祝听雪阁来年昌盛“,于是满堂的人都跟着举起了酒盏,齐声应和,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笑意在每个人脸上漾开。
江横坐在正中,端着酒盏微微颔首,饮了一口,目光在席间漫不经心地扫过。他的视线从江琮面上掠过——大儿子正笑着与旁人碰杯,姿态从容得体;又掠过江珩——三儿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手里的酒盏几乎没动过,甄氏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最后看向坐在尾席的小儿子江珏,那个穿月白衣衫的少年正安静地坐在人群的末端,面色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一片被热闹的潮水轻轻推到岸边的落叶,不争不抢,不显不露。
江横的目光在江珏身上多停了一息。这个小儿子和从前一样安静,安静到容易让人忽略。可江横注意到,江珏虽然在席间应酬得体,却从未主动向任何人敬过酒,也没有试图与任何一位长老攀谈亲近,甚至连父亲和两位兄长的目光都极少主动迎上去。他就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株长在角落里不需要太多阳光的植物,不招摇、不引人注目——可他活得好好的,比那些曾经在他这个位置上挣扎过的人都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