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阁主*暗卫33(1/1)
她的招式在真正的武林高手眼中自然算不得什么,力道不够稳、腕劲不足、刺出时的角度偏了半寸,若放在听雪阁的练武场上大概连初学者的水准都算不上。可在这满河的灯火和靡靡乐音之中,她一身蓝衣、一柄长剑,将杀伐的器具化作水台上流动的银光,这种心思之巧妙确实值得称赞。近来苏州城中汇聚了如此多的江湖人士,她能想到用剑舞来吸引这些人的目光,比起那些寻常的歌舞和唱曲,确实多了一分与众不同的灵气。
温暖的目光随着那柄剑的轨迹移动着。剑身在月光和灯影的交界处流转着细碎的光泽,每一次翻转都带着一种让她心口微微收缩的节奏。她看着那柄剑,然后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那层落在水面上的灯影在她眼中开始模糊,像是被什么更远的东西覆盖了过去。她好像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不远处练剑,剑光在月光下划出熟悉的轨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她身体里某个角落能够清晰地感知到的节奏。那影子的轮廓看不清楚,可那柄剑的轨迹像是被刻在了她的骨子里一样,剑光每一次掠过她都能预见下一式的走向。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手腕上某块肌肉随着那个旋身的动作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用到过的地方忽然被记起了它的用途。
她眨了眨眼,想要抓住那个影子,可它像一滴落进墨水里的清水一样正在缓慢地扩散、变淡、消失。她越是想看清,它就越是模糊,像有什么东西隔在她和那副画面之间,薄薄的一层,触不到也掀不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像一根极细极轻的羽毛在她心尖上撩了一下,留下了一阵抓不住的痒。
江珏注意到了。
他坐在她身侧,从她目光凝在那柄剑上时就开始留意她了。起先他只当她在看那蓝衣姑娘的剑舞,可随着时间推移,她盯着那柄剑的眼神变得越来越空,像是目光穿透了那座水台、那柄剑、那满河的灯火,落在了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端着酒杯的手松松地垂着,连酒液倾斜到杯沿、洒了几滴落在衣摆上都毫无察觉。那个模样让他心头忽然涌上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他想起自己有一天坐在廊下看书时,他唤她“阿暖“她竟然过了片刻才回神。那个短暂的、仿佛怎么都抓不住她的瞬间,让他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不安,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他触碰不到的角落正在将她的注意力拉走。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一点也不想在此时此刻再体验一次。
江珏放下酒杯,侧过身,伸出手臂揽住了温暖的腰侧,不轻不重地一拉。温暖的身体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一倾,整个人被带进了他的臂弯里,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那柄剑光在她眼前碎了一下,然后水台上的灯火重新聚拢回来,将那个模糊的影子彻底冲散了。她眨了眨眼,眼神从方才那种遥远而空茫的状态中慢慢收了回来,聚焦在近处——江珏的下颌就在她额侧不远处,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阿暖想什么呢?“江珏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她耳边,带着一点温热的吐息和恰到好处的、像是随口一问的轻缓,“酒都洒了。“
温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中的酒杯果然歪了,几滴黄酒洒在了她浅藕色的衣裙下摆上,洇开了几朵深色的、边缘参差的湿痕。她方才竟完全没有察觉,连什么时候洒的都不知道。她微微挣了一下想要从他怀里直起身来,江珏的手臂收得紧,没有立刻松开。她那只被握了许久的手里还端着酒杯,晃了晃,又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杯中的黄酒不知何时已经喝尽了。她方才走神的时候大约是下意识地一口接一口地抿着,不知不觉间喝完了满满一杯。她没太在意,只觉得唇齿间残留的余味比方才喝第一口时厚重了一些,有一层淡淡的涩意和一种绵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喉咙深处慢慢地渗上来。
温暖轻轻动了动肩膀,江珏这才松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让她坐直。她伸手去够矮桌上那只温酒的壶,想要再给自己续一杯。她没看壶嘴的方向,手指探过去时碰到了另一只杯子——那只杯子搁在桌面靠江珏那一侧,杯沿还残留着他喝过的痕迹。她也没有细看,将那只杯子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入口清淡,几乎没有酒气,带着一丝极淡的甜意和一种温温润润的、仿佛润着喉咙滑下去的细腻感。她以为是同一壶黄酒,便没有多想,又喝了一口,觉得这杯比方才那杯好喝得多,没有那种涩尾,喉间留下的全是绵长而温热的余韵。她不知道的是那杯酒是江珏从听雪阁带来的梅子酒,是他出行前随口让人带上的,想着若在路上遇到什么需要小酌的场合可以用得上。那酒入口清甜,几乎尝不出酒味,可后劲远比寻常黄酒大得多,属于那种喝的时候不觉得,过了片刻才慢慢起势的温酒。江珏原本只是倒了一杯放在自己手边,还没顾得上喝几口,此刻看着她端起了他的杯子,清澈的液体顺着杯沿送入她覆着面纱的唇间,她喝得自然,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杯酒和方才的黄酒有什么区别。
江珏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看着她又喝了一口,那层薄薄的面纱被酒液微微浸湿了一小片,贴在了她唇瓣的轮廓上,隐约描出底下柔软的弧度。他盯着温暖看了片刻,然后伸手取过那只温酒壶,替她手中的空杯又续上了半杯。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准备要给她倒的一样。温暖没有察觉什么不对,接过他递来的酒杯,又低头抿了一口。清甜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喉间那层温热的余韵又厚了一层。她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水台上,像是在继续看表演,可她的坐姿开始比方才微微松了几分,背脊不再习惯性地绷得那么直,肩头也往下塌了一点,像是整个人被那杯酒里的暖意慢慢融化了边缘。
乐声还在继续。水台上又换了一位姑娘在唱曲,声音婉转,可温暖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些散,不再像方才那样凝在某一个点上,而是柔和地、涣散地落在满河的灯火里。她自己的意识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暖融融的东西裹住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钝变慢。她伸手又去端那只酒杯,指腹碰到杯壁的时候,动作比方才缓了半拍,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迟疑。那杯酒在她手里微微晃了一下,几滴酒液从杯沿溢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几滴水痕,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然后没有擦,又将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面纱下的唇瓣沾了一片湿润的水光。
江珏坐在她身侧,将这一幕从头到尾收进眼底。他看着她的目光从水台上的灯火慢慢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背上那几滴酒液上时的那一瞬迷茫,看着她抬头时面纱边缘那一小片被酒浸湿的印记,看着她端杯的手指比方才松弛了好几分的弧度。他心里忽然浮起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在酒意的作用下一点一点褪去那层平日里稳稳端着的东西。
面纱还覆在她脸上,可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那双眼角微微泛起薄红的眼睛在灯影里看着水台的方向时,瞳孔里映着的灯火已经不是整片河面的倒影了,而是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被水泡软了的星星,在暖色的光里慢慢地旋转着。她的身体也开始发软,靠向矮榻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一些,肩臂贴上了江珏的臂膀,像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在靠过去。她端着酒杯的手垂在膝上,没有再喝,可杯子也没有放回去,就那么松松地握着,杯中残余的小半杯梅子酒随着船身的轻晃微微荡着,映着船头那盏纱灯的光。
江珏侧过头看她。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可她那双露在面纱上方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平日里的清亮和锐利,变得朦胧而迷茫,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雾看灯火。她的眼角泛着一层浅淡的绯红,是酒意从内里渗出来的痕迹,将她那副常年冰霜似的眉眼染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柔软。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这副模样落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那是一种她自己绝对意识不到的、毫无防备的、像是将所有紧绷的弦都松开了之后才能露出来的光景。她依旧看着水台的方向,可目光已经对不上焦了,只觉得那些灯影和身影在眼前慢慢地晃着,像一幅被水浸湿了边缘的画,轮廓模糊而温暖,怎么都抓不住。
江珏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手将她手中那只还剩小半杯酒的杯子接了过来,放回矮桌上。杯沿被她的嘴唇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在灯影里泛着极淡的光。他的目光在那一小片湿润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低声唤她:“阿暖。“
温暖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看他。她转过头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视线从水台上移到他脸上时,像是需要用更长的时间才能完成焦距的切换。她看着他,那双因为酒意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又轻又缓,尾音被酒意泡得有些绵软,像是被水泡软了边缘的宣纸上洇开的那一晕墨色。
江珏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他的轮廓,看着它们比平时更深更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底下缓缓地融化了。他想,还好今晚她的面纱没有摘。也还好满河的热闹和他们隔着一段足够远的距离。不然她此刻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他伸手将她被晚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她耳后,指腹不经意地蹭过她耳廓的皮肤,触感温热而柔润。她没有躲开,只是在他指尖碰过的地方轻轻眨了一下眼,像一只被顺了毛的、懒洋洋的猫。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到底有多好看。她大约只觉得自己有点困、有点暖、有点不想动,却不知道她那双因为酒意而迷蒙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面纱下隐约透出的唇色落在旁人眼中是多么诱人的画面。江珏看着她,觉得自己像是正捧着一件极珍贵的东西,那东西正在他掌心里慢慢地变软、变温、变得完全没有任何防备地依靠着他。他需要替她看好这件东西,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东西到底有多好。
河上的风比方才凉了一些,水台的灯影还在远处晃着,歌舞声渐渐稀落了,只剩几艘晚归的画舫悠悠地漂在水面上。沈护卫不知什么时候把船桨收了,让船顺着水流慢慢地往回漂,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船底擦过水草时细微的沙沙响,像是怕打扰了船头那一片安静。
温暖靠在江珏怀里,面纱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那双因为酒意而变得迷蒙的眼睛半阖着,眼睫在灯影里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没有睡着,只是整个人像是被那杯梅子酒泡软了,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缓。江珏的臂弯环在她腰侧,让她靠得更稳当一些,另一只手将滑落到她膝上的薄毯拉起来,重新覆住了她的肩头。她在毯子的胸口,又安顿下来不动了。
船头的纱灯将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在水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相贴的倒影。江珏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面纱边缘因为方才喝酒时被浸湿而贴在了唇瓣上的那一小片,透过薄薄的纱料能隐约描出她唇形的弧度。他的目光在那道弧度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指腹极轻地落在她面纱的边缘,将那一片被酒浸湿的纱料从她唇瓣上缓缓拨开。面纱的料子薄而软,被他拨开的时候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只正在打盹的小猫被轻轻碰了一下耳朵,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