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人和心齐（2/2）

王宫的后院有几间住人的屋子，贞惠住东边那间，雅尔腾住西边那间，中间隔着一道回廊。贞惠推开门，屋里黑着，她摸索着点了灯。

灯光一亮，我看见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把梳子和一面铜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渤海文，我不认得。

“你今天累了，早点歇着。”我说。

贞惠站在灯下，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烛火里亮亮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你也早点歇着。”

我转身走了。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贞惠还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门。

我回到偏殿。雅尔腾已经不在那里了。金叔说她已经回了西边那间屋子，还让人送了一壶热水过去。

我坐在偏殿里喝了一碗茶，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渤海王的三条、练兵的事、钱的事、贞惠的事、还有芦苇丛里那道人影。事情一件一件地摞着，不轻。

然后我听见了隔壁的动静。

西边那间屋子跟偏殿只隔一道墙。墙薄，跟长安到太原路上那些驿馆的墙一样薄。我听见有人敲门，然后门开了。

“贞惠姐姐？”是雅尔腾的声音。

“你还没睡？”

“睡不着。换了地方，认床。”

“进来吧。”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屋里响了几下，然后是床板轻轻一响，大概是有人坐下了。我端着茶碗，没有动。我告诉自己不该听，可耳朵不听使唤。

“贞惠姐姐，你这间屋子比我的那间小。”

“我从小住这间。”

“那你父王对你不好。你是公主，怎么住这么小一间？”

“王宫不大。大的屋子留给客人和议事用。自己人住小的。”

“自己人”三个字，雅尔腾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

“贞惠姐姐，你今天笑了。”

“我天天都笑。”

“不一样。今天你笑得像个急着嫁人的小姑娘。”

贞惠没接话。

“你在李府的时候，我也没见你笑得这么松过。你总是绷着。别人说话，你听；别人笑，你跟着笑。可你从来不自己先笑。今天你自己先笑了。在集市上，你买镯子给我的时候，你先笑的。”

“你观察这么细做什么。”

“我在长安没什么事做。就观察人。我哥忙，就我闲。闲了就到处看。”

“那你看我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回家了。你在渤海，跟在长安不一样。你在长安是‘贞惠公主’，在渤海是贞惠。”

贞惠没有马上回答。床板又响了一下，大概是她在榻上挪了挪身子。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轻了些，“在长安，我是渤海公主。我得端着。渤海公主在长安不能丢渤海的体面。可回了渤海，我就是我父王的女儿。不用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回不来。”

“因为安庆绪？”

“因为安庆绪。”贞惠说，“我是安庆绪的未婚妻。安禄山在范阳，我父王在渤海。我要是跑回来，安禄山就会以此为借口打渤海。所以回不来。”

“那现在怎么回来了？”

“因为子游来了。他陪我回来的。他来了，我父王就有底气了。安禄山要打渤海，就得想想子游后面站着谁。”

“站着谁？”

“杨国忠、高力士、玉真公主、贵妃。还有整个李氏商业。安禄山跟子游翻脸，就等于跟这些人翻脸。他还没准备好。”

雅尔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说：“贞惠姐姐，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喜欢子游哥，是不是不光因为他能帮你？”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他没有这些身份，没有杨国忠、高力士、贵妃——他就是个做生意的，没有官身，没有靠山。你还喜欢他吗？”

床板响了一下。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贞惠的声音有些低。

“我好奇。”

“你不该好奇这个。”

“为什么不该？我也想知道。我要是喜欢一个人，我得知道他到底是哪一点让我喜欢。”

“你是在问你自己，还是问我？”

雅尔腾想了想，“当然是问你。”

“我喜欢他当然是图他的人。”

雅尔腾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贞惠姐姐。”

“嗯。”

“我也想图他这个人。”

床板响了一下。然后是贞惠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想图他这个人。”

“你的跟他说，跟我说没用。”

“说过，被他拒绝了。”雅尔腾说，“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是要抢。我也知道我自己是什么身份。我是回纥公主。我早晚要回回纥。可我不想像我大姐那样，嫁给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人。我想自己选。哪怕只选一次。”

“那就不要放弃。”

雅尔腾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在水上庭院的时候，他跟我说‘你在这里住着就行’。就这一句。我记到现在。”

“所以你才跟来渤海。”

“算是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雅尔腾说，“我就想跟着。看着他。看着他怎么做事，怎么对人。看着他跟你怎么说话。看着你笑。你笑的时候，他也在笑。我看了几天，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