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渤海练兵(2/2)
东门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地,平时用来放马和操练。我们到的时候,大武已经带着几百号人在那里站好了。
几百人排成十个方队,每队五十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晨光里。兵士们穿着靛蓝色的军服,手里握着长枪,枪尖朝上,在风里一动不动。
大武站在方队前面,铁柱和石虎分列左右。三个人都穿着甲胄,比昨晚在暖阁里那副模样精神了不少。
大武看见我来了,迎上来几步,抱拳行了个礼。“李大夫,人都在这里了。五百人。是从五千人里挑出来的,底子最好的。”
“五百?”我看了看那些兵士,“不是要练八千吗?”
“先练五百。这五百练好了,再从里面挑人出来做队长,去练剩下的。”大武说,“这是末将的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对。”我点了点头,“练兵先练将。五百练精了,扩到八千就快了。”
大武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白牙。“那怎么练?”
我走到方队前面,看着那些兵士。他们站得笔直,但眼神里有东西,有的在打量我,有的在互相交换眼色,有的嘴角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他们大概听说了昨晚的事,一个长安来的白面书生,把他们的三个将军打趴下了。可听说归听说,亲眼没见着,总归不太信。
“今天先不练拳脚。”我说。
大武愣了一下。“不练拳脚练什么?”
“练站。”
“站?”大武的眼睛瞪大了,“站着谁不会?”
“站着谁都会。可站一个时辰不动,就不一定了。”我说,“你让他们站好,不许动。我在旁边看着。谁动了,就出列。”
大武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转过身去,朝方队喊了一声:“都听见了!站好!不许动!一个时辰!”
五百人站好了。我沿着方队慢慢走了一圈。大武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铁柱和石虎也站在一边。贞惠站在更远的树荫下,安安静静地看着。
雅尔腾没站在树荫里。她骑了一匹马,是早上跟马倌要的,一匹栗色的小母马。她骑着马在练兵场外面兜圈子,跑得不快,但很自在。
走了半圈,我停下来,站在方队前面。“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站着谁不会?我告诉你们,站和站不一样。你们在军营里站,站一刻钟就晃。站半个时辰就蹲。站一个时辰就躺。可上了战场,敌人在你面前,你站不住,腿就是软的。腿软了,刀就握不稳。刀握不稳,死的就是你。”
方队里安静了。那些打量我的目光,收了一些。
“站好了。一个时辰。谁动了,出列。”
第一个一炷香,没人动。第二个一炷香,有人开始晃了。第三个一炷香,有个年轻兵士的肩膀塌了一下,又赶紧挺直。我没喊他。第四个一炷香,有人擦汗。我没喊。第五个一炷香,一个兵士的脚挪了半步。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看着我,脸色发白。
“出列。”
他犹豫了一下,低着头出了列,站在旁边。我没有骂他,也没有罚他。只是让他站在旁边看着。一个时辰到了。五百人里,有十七个动了。其他四百八十三个人纹丝没动。
大武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李大夫,就练这个?”
“就练这个。”我说,“站都站不稳的人,上阵杀敌也是送死。明天还练站。后天也练。练到所有人都能站一个时辰不动为止。”
大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听你的。”
第二天,还练站。大武没再问为什么。可他私下里跟铁柱说了一句——“这个人,有耐心。比咱们当年练兵的教头有耐心。”
铁柱说“有耐心有什么用,能打仗吗”。大武说“你看他昨晚打我们三个那几下,像是不能打仗的人吗”。铁柱不吭声了。
第二天下午,我站在方队前面看兵士站队,余光扫到练兵场西边有一道人影。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衫,挑着一副担子,像是卖水的。
他走到场边,放下担子,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兵士们都在站队,没人注意他。可我注意到了一件事,他蹲下的姿势不对。
普通人蹲着看热闹,膝盖是松的,身子是歪的。他的膝盖绷着,身子是正的。随时能起来,随时能跑。我没有声张。只是把这个人的样貌记在了心里。
第三天,他又来了。还是那副担子,还是那身灰短衫。这一次他换了个位置,蹲在练兵场北边的树荫下。
我从方队前面走过,眼睛扫了他一下。他低着头,在摆弄担子里的水碗。
可他的手指没有碰碗,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数。他在数兵士站队的时辰。我收回目光,继续看兵士站队。
第四天,不练站了。练走。
走比站难。站是一个人不动,走是一群人一起动。五百人分十个方队,每个方队五十人。五十个人要走成一条线,脚要一起抬,一起落,步幅要一样大,速度要一样匀。
大武站在前面喊口令——“一、二、一、二——”可五百人走起来,像一群喝醉了酒的鸭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抬左脚,有的抬右脚。铁柱在旁边看得直跺脚。“这哪是走,这是赶集。”
我让大武停下来。“你让他们看着你。你走一遍。”
大武走了一遍。步子很稳,每步的距离几乎一样。他走回来,看着我。我说“再走一遍,让他们跟着你走”。大武又走了一遍。这一次,五百人跟着他。还是乱,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明天继续。”我说。
第四天,接着练走。第六天,还是走。到了第六天下午,五百人终于走齐了。十个方队,五十人一队,齐刷刷地迈步。
脚步落地的声音汇在一起,咚、咚、咚,像是一面大鼓在敲。大武看着那五百人齐刷刷地走过,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铁柱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比咱们当年练得还齐。”
石虎点了点头。“李大夫这个人,看着文气,练兵是真狠。这几天我跟着站,腿都肿了。”
“你站站就肿,丢人不丢人?”铁柱说。
“你腿不肿?”
“我腿也肿。”石虎说。
铁柱不说话了。
大武练兵的时候喊口令,喊到后来嗓子哑了。铁柱说“将军你歇会儿,我来喊”。大武说“你喊得没我响”。铁柱说“我喊得比你好听”。
大武说“好听有什么用,练兵要的是气势”。石虎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两个喊得都不如李大夫好听”。
大武和铁柱同时转头看他。石虎说“我说的是实话”。大武说“你明天多站一个时辰”。
雅尔腾这几天一直跟着看。她早上骑马过来,把马拴在练兵场外面的树上,然后站在场边上看练兵。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骑上马跑一圈。
她不光骑马,还跟马倌要了根套马杆,在练兵场外面的荒地上追一只野兔。那兔子跑得飞快,雅尔腾骑着马在后面追,套马杆挥得呼呼响,追了半天没追着。
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把套马杆往地上一扔。“这兔子跑得比马快。”
贞惠站在树荫里,看着她跑。雅尔腾跑回来的时候,贞惠说了一句:“你追一只兔子追了半个时辰。”
“那兔子狡猾。它往洞里钻。”
“你拿套马杆捅洞了?”
“捅了。没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