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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发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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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艾琳说。顿了顿,又说:你的比我的好。

索菲笑了。这一次,笑到了眼睛里。

那可不一定。她说。

她把剩下的面包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艾琳手里,一半自己拿着。两个人站在案板两边,吃着同一只面包,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别的菜,只有面包和早晨的光。艾琳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半只——切面露出漂亮的孔洞,大小不一,像一座微缩的城市。她想起战壕的剖面,一层一层的土,一层一层的泥,一层一层的碎石头和碎骨头。然后她摇摇头,把那个画面晃出去。

在想什么?索菲问。

在想,艾琳说,你教我的时候,从来不说。你只说再试一次

索菲咬了一口面包,嚼着,没说话。

在部队里,艾琳说,不对就是死。没有再试一次

她把面包举起来,对着光看。

但你这里,她说,面团可以揉坏了再重来。发过头了也可以重来。烤焦了也可以重来。

索菲停住了咬面包的动作。她站在那里,看着艾琳,手里那半只面包的热气正在慢慢散去。

我祖母说,面包是唯一一种每天都会死、每天都会活过来的东西。面粉是死的,水和酵母进去,它活了;烤熟了,它又死了;人吃进去,它又变成人的一部分。每天都是这样。每天都重来。

她把面包放在案板上,走向艾琳,站在她面前,很近。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脸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没有死。索菲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索菲抬起手,放在艾琳的胸口,掌心贴着,隔着衣服,隔着皮肤,隔着肋骨。艾琳感觉到那一点温度,从锁骨把你变成——没有把你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你还是你。只是你学会了我所有会的东西。

所以你可以教我新的了。艾琳说。

教什么?

索菲想了一下。她的手掌还贴在艾琳胸口,没有移开。

先教你,怎么在面包烤好的时候,等它晾凉了再吃。

这个我会。

你刚才趁热吃了。索菲说。

艾琳愣了一下。我只吃了一块。

一块也是趁热。

艾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几乎算不上笑,但索菲看见了。

那你教我,艾琳说,怎么等。

索菲收回手,走到水槽边,把刀和盆子收起来洗了。水声哗哗的,阳光把她的背影照成一道浅金色的轮廓。艾琳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半只面包,面包壳的硬边硌着她的掌心,温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包的切面——气孔,大大小小,像一座城的地图。

我可以教你烤别的。索菲背对着她说,水声没停。黑麦的。黄油可颂。布里欧修。还有很多。

多久能学会?

索菲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灶台沿上。她的头发还是乱的,羊毛开衫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歪歪的。她没有管。她看着艾琳,说:

那要看你想学多久。

艾琳把面包放在案板上,走过去,站在索菲面前。她的手抬起来,停了一下,然后落在索菲那颗系错的扣子上。她慢慢地、笨拙地解开它,又扣到对的扣眼里。索菲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没有说话。

多久都行。艾琳说。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道上的声音多了起来——车轮声、脚步声、隔壁有人推开窗户吱呀一声。厨房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照在案板上的面粉上,照在水槽里尚未干透的水渍上,照在那只被掰成两半的面包上,照在两个人身上。艾琳的手从索菲的衣扣上滑下来,落到她腰侧,停在那里。索菲抬起手,别了一下艾琳耳边的头发,指尖掠过她的耳廓,很轻。

你这只面包,索菲说,发酵的时间不够。

不够?

差一点点。索菲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有点闷。孔洞还可以再大一点。气发足了才能撑开。你太着急了。

我怕你醒。

怕我醒干什么?

艾琳没有回答。索菲也没有追问。她们就那么站着,靠着,站在刚亮透的厨房里,地上是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太清彼此。

过了一会儿,索菲直起身,走到面包架前,把剩下的大半只拿起来,用布包好,放进篮子里。

留着中午吃。她说。现在,先喝咖啡。

她开始烧水,把咖啡壶放在炉子上,从罐子里舀咖啡粉,动作利落,熟练,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千百次的重复。艾琳看着她,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刚才那块面包的边角,一点一点地掰下来放进嘴里。咖啡的香气开始弥漫开来,和面包的余温混在一起,填满了整间厨房。

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喊面包——新鲜的面包——。是推着车叫卖的人,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来回撞。索菲笑了一声,看了艾琳一眼。

有人抢生意了。

艾琳也笑了。很小声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蜷了很久的动物终于松开了身体。

抢不过你。她说。

索菲把咖啡倒进两只杯子里,一杯递给艾琳。她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索菲的,没有移开。杯壁很烫,从掌心一路暖到手臂。

她们坐在厨房里,对着那扇被阳光照亮的窗户,喝着咖啡,吃着面包。窗外有一只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她们,咕咕叫了两声,又飞走了。艾琳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苦的,烫的,带着一点酸。

她记得这个味道。她记得这间厨房。记得这扇窗户。记得索菲系错扣子时歪斜的下摆。记得案板上的面粉痕,记得那个总被她放进温水里搅动的酵母罐子。

她把杯子放下,说:

明天,我再做一次。

做什么?

面包。发酵久一点。

索菲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咖啡杯,阳光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着艾琳,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

那明天,她说,我教你新的。

窗外,巴黎的早晨正在变深。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密,阳光越来越亮。但在这个厨房里,时间还在慢慢地走着,像一块正在发酵的面团,看不见它在变大,但它确实在变大。

艾琳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的苦味在舌面上散开,然后慢慢回甘。她看着对面坐着的人,看着窗外落进来的光,看着架子上那只已经晾凉的面包。

她放下杯子,伸出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索菲看了她的手一眼,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些疤痕上,落在那些细小的茧上,落在虎口那道浅色的线上。艾琳握紧了索菲的手,没有松开。

厨房里很静。咖啡的热气在光柱里升起来,慢慢散开。

明天。她想着这个词。明天,后天,再后天。很多个明天。

她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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