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火车之旅(2/2)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抠着裤子上的一根线头,抠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到了窗外。窗外的景象已经变了——田野。大片的、平坦的、被冬天的枯草覆盖着的田野,偶尔有一排秃树在田埂上竖着,像一排被插进土里的灰色筷子。天空是灰白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是一片均匀的、无色的光,把田野照得清楚但没有温度。远处有一匹马正沿着田埂走着,驮着一个人形的影子,太小了,看不清是男是女。
车厢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从靠门的方向传过来,是两个老兵,肩膀挨着肩膀坐着,一个在嚼什么东西,另一个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拨弄帽檐上磨破的一处边角。
车厢里的人开始攀谈起来。
艾琳听着那些话,没有加入。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猫还蜷在那里,身体随着火车的节奏微微晃动。它的耳朵尖在动——转向前方,转向后方,像两只小雷达在扫描什么她听不见的声音。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它的耳尖,软软的,带着一点凉。猫没有躲,只是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车厢的另一侧,靠门口的位置,一个年轻的士兵正蹲在那里,低着头在吃什么东西——一块面包,掰成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不像是一起的,但挨得很近。其中一个是士兵,正翘着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着眼;另一个坐在他对面,穿着便服外套,肘边放着一只旧皮箱,皮箱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被什么锐器刮过。艾琳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仔细看,视线滑过去了。
火车持续地晃动着。那种咔嗒咔嗒的节奏已经变成了背景,像心跳一样被身体习惯了。窗外的景色在缓慢地变化——田野、村庄、树木、水渠。偶尔经过一座小站,月台上空荡荡的,站牌上的字被刷成了白色,看不清写的是什么。火车不会停,只是减速一下,又加速,把那些小站一个一个地丢在后面。
她想起了卡娜。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个战壕里,也许是香槟,也许已经被调到了别的地方。她想起了她写的信,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涂改了很多遍的句子,在纸尾画的猫。她还想起了勒布朗、拉斐尔、勒保、雅克——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就消失了。他们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还是那些名字已经被写进了某张名单里,夹在营部的文件夹深处,等着被寄回给某个远方的人。
她把怀里的猫往上托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猫在她的调整中睁开了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它的下巴搁在她的前臂上,一小截粉红色的舌尖露在外面,没有缩回去。她看着那截舌尖,看着它慢慢地被收回去,消失在猫的嘴唇之间。
窗外,火车正在经过一片被烧过的田野。地面是黑色的,焦枯的草秆东倒西歪地摊着,像一把被揉碎了的头发。田埂上立着一棵半焦的树,树冠被烧没了,只剩下主干和几根粗大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个手势,像是在指什么方向,又像是在挥手。
有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件挂在树枝上的衣服,像是褪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在风里飘着。她不太确定那是什么,火车很快带着她经过了。焦黑的田野被抛在了后面,换成了一片灰绿色的冬小麦地,还没有完全长起来,贴着地面一层薄薄的绿,像水彩在纸上洇开后留下的痕迹。远处有一个村庄,灰褐色的屋顶挨在一起,有几处烟囱在冒烟,是那种细瘦的、直直的白烟,升到一半就被风扯散了,变成一片淡淡的、透明的灰。
火车的晃动节奏变了一下。车厢里的光线也随之明亮了些,她这才发现坐在对面角落的年轻士兵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打量的目光,而是无意识地看着,像在想别的事,视线刚好落在她的方向。
士兵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男孩,脸颊上还没长出像样的胡茬,只有一层细软的绒毛。嘴唇很薄,抿着,嘴角有一点向下撇的习惯,像是在想一件不太顺心的事。他靠在铁皮墙上,两条腿伸直了交叉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姿势放松,但他的眼睛有点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收了一下,像是被发现了,然后移开了,落到自己鞋尖上。他的鞋是新的,鞋底边缘有一圈胶印,还没被土染过。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了头,问:你也是去北边的?
凡尔登。她说。
他点了点头。我是去香槟的。
他没问她叫什么,也没说自己的名字。只是说了这一句,像把一张纸条放进一个瓶子,然后推回了水里。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这种火车的时候——闷罐车厢,铁皮墙,铺地的干草,身边全是陌生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我能不能回来。那时候露西尔坐在她对面,缩成一团,两只手攥着新发的军装裤子的膝盖处,攥得指节发白。她跟她说,说,说饿了就吃,别等睡吧,我守着。
她现在坐在这列火车上,怀里抱着一只猫,膝盖上放着一只装着她所有东西的帆布包。她身旁有一个新兵在抠裤子上的一根线头,对面有一个年轻的士兵在看着窗外出神,远处有两个老兵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坐在这群人中间,听着火车的咔嗒声,感觉到铁皮墙面的震动沿着脊椎往上走,猫的体温在她的腿上慢慢扩散开,像一个安静的、持续的承诺。
那些房屋已经远去很久了。窗外的土地越来越开阔,越来越平坦,颜色从灰褐慢慢变成一种更深的、被反复翻犁过的褐色。天空的颜色开始变了,从均匀的灰白变成一种带一点浅灰的蓝,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田野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像透明的巨大的手指。
她把猫抱起来了一点,让它换了个姿势。猫从她腿上站起来,转了一圈,又趴下了,这次是脸朝着她的方向,两只前爪搭在她的手背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她。
到了再说。她轻声说。
猫耳朵动了动。也不知道它听见没有,但它呼噜了一声,细小的,温暖的,然后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火车还在走。田野还在展开。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更深的颜色,像是山,又像是云,在灰蓝色的天空边缘横卧着,一动不动。
她继续看着窗外。那些房子、树、田埂、烧过的田野、晾在院子里的白色床单、站在门口的老人、骑在马上的人影——它们一个一个地从窗口经过,像翻书页,翻过一页就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早晨,另一种光线。
她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相遇。那些还在等着她的人,那些她要去见的人,他们此刻也许正坐在另一列火车上,或者蹲在另一条战壕的拐角处,或者正看着同一片天空,在想同一件说不出口的事。她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能到他们面前,但猫在她腿上睡得正熟,火车的节奏还在继续,窗外的天还没有暗。
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猫的耳朵。耳朵尖动了一下。然后她靠回墙上,闭上眼。
火车的声音灌满了整个车厢,低沉的,持续的,像心脏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