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平安夜(2/2)
夜里安静极了。没有炮声,没有枪声,甚至没有风。冷空气凝固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封在各自的源头里,不让它们走远。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浅,很慢,在寂静中形成一个小的、持续着的节奏。她在想巴黎的平安夜。索菲会在面包店门口挂一盏灯,煤油灯,灯罩擦得干干净净。她会做一种加了蜂蜜和香料的面包,整个店里都弥漫着那种甜而暖的气味。她们会坐在柜台后面的木椅上,每人手里端一杯热红酒,猫蜷在她们脚边。索菲会在炉火边讲一些祖母传下来的旧事——那些关于面包和节日的故事,那些年复一年被讲述、被重复,却从不让人觉得厌倦的平常。
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又像是从地下慢慢渗上来的。手风琴声。从北面,从无人区的那一边。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那首曲子很慢,调子她没听过——不是法国人的歌,旋律更平,更简单,没有太大的起伏,像一条在平地上缓慢流淌的、没有急弯的河。它从那一头的战壕里飘出来,穿过那片覆着薄霜的无人区,穿过那些倒伏的铁丝网和静默的弹坑,抵达这条战壕的边缘时,已经变得非常非常轻了,轻得像一根被反复拉细的线,随时会断,但一直没有断。
她蹲在那里,听着。
战壕里没有人动,没有人开枪。手风琴声在夜里继续响着,一首接一首——它们把夜的线在手指间绕了又绕,像在缝一件别人看不见的衣服。每一首都很简单,都很慢,像在被重复之前就已被记住。她感觉到那阵声音碰到了战壕的土壁,碰到了冻硬的地面,碰到了她的耳廓,然后消失了,像一小片在黑暗里融化的雪。
她不知道那支曲子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拉琴的人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一首缓慢的、陌生的曲子,和这里的灰、这里的冷、这里的等待没有关系,却在这一刻同时属于两者。卡娜也从洞里探出身来,蹲在艾琳旁边,没有说话。她们一起听着。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小时——手风琴声停下来。寂静重新聚拢,像水从两边流回一个刚刚被划开的裂缝,慢慢地把那个口子填平。战壕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那截蜡烛还在燃着,烛心微微弯着,火苗像是也跟着那旋律安静下来。
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
天亮了。从东面的地平线开始,先是一线很淡的灰白色,然后慢慢地漫开,把夜的颜色从天空里一点一点地擦去。风还没有起来,空气依旧静止,冰雾在地表上方漂浮着,把所有轮廓的边缘都磨花了。
艾琳站在战壕的射击口前。射击口是土壁上挖出来的一个长方形缺口,边缘用沙袋加固过,她的肩膀抵着沙袋的边缘,微微前倾。视野前方是一片微微起伏的坡地。被薄霜覆盖着,灰白色的,像一层稀薄的、没有完全凝固的石灰浆。枯草从霜里露出来,每一根都裹着一层透明的冰壳,在晨光里发出极细的、微微的反光。
她看着那片坡地。霜很均匀,没有脚印,没有痕迹。然后她的目光顺着地面的纹路往近处移动,在离射击口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那里有一行脚印。很小,不像是人的。四只,梅花形的,一前一后交替着,沿着坡地的边缘往西延伸,消失在几丛枯灌木后面。是野兔。或者是狐狸。她分不清,但脚印是新的,霜没有被踩碎,但脚印的底部微微下陷,边缘清晰,像被印在纸上还没来得及干的印章。
她看了那行脚印很久,直到晨光把霜的表面镀上一层淡金色。然后她抬起目光,往更远处看。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空荡荡的,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玻璃。远处的山脊线是深灰色的,像一截被烧过的骨头,横卧在天地之间。
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悬着一个比天空颜色略深的轮廓。是飞艇。银灰色的,细长的,像一枚被拉长了的旧银币——它停在那里,在低沉的、几乎没有云层的天空中,停成一个更暗的剪影。不移动,不转向,只是悬着,像是被钉在那一小片天空里了,像一颗还没有完全变暗的、僵硬的星。
她看着它。它没有动,没有升高也没有降低,像一只等待确认的目光,正在检视这片被冬天覆盖的战争地图。
卡娜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射击口的另一侧站住,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它在那里多久了?
不知道。天亮的时候就在了。
卡娜看了一会儿,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我回去看看猫。
卡娜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今晚还会唱吗?
艾琳看着远处那艘悬停在灰白色天空中的飞艇。它像一颗被关在灯罩里的银色的尘土,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光线从它的侧面切过,把它的一侧映成一种暗淡的白色,另一侧则是深灰色,像一道被缓慢地、无声地磨钝了的、旧日的刀痕。不知道。她说。也许不会了。
卡娜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走过那截已经熄灭的蜡烛旁边,蜡烛的白蜡在土台上留下了一小圈凝固的泪痕,边缘微微泛黄,像一枚被时间压扁的花瓣。
艾琳还站在射击口前。晨光渐渐升高,把霜的覆盖范围一点一点地缩小。那行动物脚印还在,从射击口前方延伸出去,通向那片枯灌木丛,再过去,就是无人区。她不知道那只动物现在在哪里,也许在某一处弹坑底部的干草丛里蜷着,也许已经走远了。
她又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飞艇。它还在那里,像一个被忘记取下的钉子,被遗忘在一面刚刚刷白又无人回望的墙上。
她放下目光,把大衣的领子竖了竖,转身往回走。战壕里有人在用铁皮炉子烧水,冒出一小股细直的白烟,升到战壕顶部的高度时被没有完全消失的冰雾削去了一截。有人在用一根细棍子拨弄炉火,火苗跳起来又落下。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冷空气压得扁扁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走到防炮洞口。猫蹲在洞口内侧的干草上,仰着头看她。那块灰蓝色的布片还裹在它身上,有点歪了,西蒙娜给它系的那个结滑到了肚子侧面。猫眯了一下眼睛,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她蹲下来,伸手把猫身上的布片正了正,把那个结重新系好,不松不紧。猫没有躲,站在原地让她系,系完了之后,它慢悠悠地走进洞里,在大衣上蜷下来,把尾巴盖住鼻子,闭上了眼睛。
卡娜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她的脚裹着干布条,搁在干草上,但她没有低头看脚,而是看着洞口的方向,看着艾琳把布片系好,看着猫缩进大衣里,看着艾琳在她旁边坐下。
我昨天忘了说。卡娜的声音很轻。她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水面。昨晚那首手风琴曲,我听过。
艾琳侧过头看着她。
小时候。镇上来过一支巡演的乐队。那个人也拉了一首一模一样的,连调子都一样。我那时候想,这曲子真好听。一直不知道名字。昨晚听见的时候,我又想起这件事——我居然一直记得。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回膝盖上,手指沿着碗的边缘慢慢地走了一圈。你说那个人还在拉琴吗?
也许在。艾琳说。
卡娜点了点头。她把碗放在弹药箱上,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明天天会亮得早一点吗。
艾琳坐在卡娜旁边,猫在大衣上睡着,呼噜声细细的,填满了洞里安静的空气。洞口外面,晨光在继续升高,照亮了战壕的土壁,照亮了勒布朗放在拐角处的那盏已经灭了的小风灯,照亮了射击口前方无人区里那行正在慢慢被太阳舔薄的动物脚印。
那艘飞艇还在天空中。她不想再出去看,她只是坐在洞里,听着猫的呼噜声,听着卡娜的呼吸,感觉到那首手风琴曲子的余音还在某个地方——在土壁的缝隙里,在冻硬的泥土深处,在那一截被点燃过又熄灭了的蜡烛芯里——一小段一小段地绕圈,没有人能把它真正唱完,但也没有人能把它完全抹去。